1593年5月30日的傍晚，夕阳像一块融化的金子，沉甸甸地挂在荷兰客栈的屋檐上。这家客栈位于镇子的边缘，平日里往来的多是水手、商人以及一些不想被人认出的“体面人”。对于克里斯托弗·马洛来说，这里是通往自由的中转站；而对于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来说，这里是精心编织的屠宰场。

托马斯·沃尔辛厄姆躲在客栈对面的一间破败马厩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冷硬的铁哨，指节泛白。按照计划，马洛会在客栈的二楼包间与那个“中间人”接头，拿到伪造的意大利商人身份证明和前往法国的船票。

托马斯并不完全信任那个中间人。虽然那是他通过旧关系找到的，但在这个充满背叛的城市里，任何一张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把匕首。所以，他违背了“不要露面”的誓言，偷偷跟了过来。他要亲眼看着马洛安全上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客栈内，马洛推门而入。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粗布外套，压低了帽檐，试图掩盖那张在伦敦戏剧界家喻户晓的脸。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气质，就像黑暗中的磷火一样无法掩盖。酒保看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堆起职业化的假笑：“先生，您订的包间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马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上楼梯。

二楼的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桌上摆着一壶红酒和几个玻璃杯。看到马洛进来，男人站起身，微微欠身，操着一口生硬的伦敦腔：“您就是……马先生？”

“我是。”马洛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房间。窗户是关着的，门也关得严严实实。这里很安静，静得让人心慌。

“东西呢？”马洛开门见山，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别急，先生，别急。”男人笑了笑，并没有立刻拿出证件，而是拿起酒壶，给马洛倒了一杯酒，“在这个世道，做生意得讲究个‘信’字。我听说……您的那位‘朋友’遇到了点麻烦？”

马洛端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哦，没什么。”男人晃了晃酒杯，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只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您也知道，我们干这一行的，谁给的钱多，我们就听谁的。”

马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是。”男人的笑容变得狰狞，“只不过，我现在的雇主不是那个傻小子托马斯，而是……沃尔辛厄姆爵士。”

“砰！”

马洛猛地一拍桌子，手中的匕首瞬间出鞘，抵在了男人的咽喉上。

“你想死吗？”马洛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信不信我现在就割断你的喉咙，然后从窗户跳下去？”

男人并没有被吓住，反而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跳下去？马先生，您看看窗外。”

马洛猛地回头。

窗外，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几个黑影。他们手持长剑，正一步步逼近客栈。而在包间的门口，门把手动了一下，几道寒光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陷阱。

彻头彻尾的陷阱。

叔叔看穿了一切。他早就知道托马斯的计划，甚至可能那个中间人就是他故意安插的棋子。他在等马洛自投罗网。

“你以为那个蠢货托马斯能瞒得过老狐狸吗？”男人得意地看着马洛，“爵士说了，只要您肯认罪，指证托马斯也是同谋，他可以给您一个痛快的死法。否则……”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马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去你妈的！”

马洛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匕首猛地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桌上的红酒杯。那个假中间人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与此同时，包间的门被踹开。

几个全副武装的杀手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正是托马斯最恐惧的人——理查德·托普克利夫。

托普克利夫穿着一身黑色的皮甲，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金属刺棍，那是他最喜欢的刑具。

“晚上好，马洛先生。”托普克利夫慢悠悠地走进来，仿佛在参加一场宴会，“或者我应该叫你……叛徒？”

马洛握紧匕首，背靠着墙壁，眼神如困兽般凶狠。

“托普克利夫。”马洛冷笑道，“没想到沃尔辛厄姆那个老东西舍得把你放出来咬人。”

“咬你这种脏狗，真是脏了我的手。”托普克利夫挥了挥手，“抓住他！活的！爵士要亲自审问他，看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杀手们一拥而上。

马洛虽然是个文人，但他的身手并不差，尤其是在生死关头，那种野兽般的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侧身躲过刺来的一剑，反手将匕首捅进了一名杀手的腹部。

“啊！”杀手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但这无法改变寡不敌众的事实。另一名杀手从背后袭来，重重的一记闷棍打在马洛的肩膀上。

马洛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匕首脱手飞出。

“抓住他！”托普克利夫厉声喝道。

两名杀手冲上去，死死地按住马洛的胳膊，将他压在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客栈的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碎！

“放开他！！”

一声怒吼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个身影从窗外飞身而入，重重地落在桌子上。酒水飞溅，杯盘碎裂。

是托马斯。

他手里拿着一把长剑，虽然因为激动而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却燃烧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火焰。

“托马斯？！”马洛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爱人，“你疯了吗？快跑！”

“我不走！”托马斯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长剑如闪电般刺出，直逼托普克利夫的咽喉。

托普克利夫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柔弱的贵族少爷竟然敢动手，慌忙后退，那剑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割断了几缕发丝。

“杀了他！连这个忤逆子一起杀了！”托普克利夫气急败坏地大喊。

剩下的几名杀手立刻分出人手围攻托马斯。

托马斯的剑术虽然受过训练，但在这些职业杀手面前显得有些稚嫩，而且他一心只想救马洛，破绽百出。

一名杀手抓住机会，一剑刺向托马斯的后背。

“小心！”马洛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撞向那名杀手。

杀手的剑锋偏了，刺入了托马斯的左臂。

“啊！”托马斯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借着惯性，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名杀手的喉咙。

客栈内一片混乱。鲜血、尸体、破碎的桌椅，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托马斯捂着伤口，挡在马洛身前，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剑上滴着血，眼神死死地盯着托普克利夫。

“滚……”托马斯声音沙哑，“谁敢动他，我就杀谁。”

托普克利夫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一种残忍的快意。

“真是感人至深的兄弟情啊。”托普克利夫拍了拍手，“可惜，你们今天谁也走不了。”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那是当时极为罕见的武器，对准了托马斯。

“砰！”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震耳欲聋。

托马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那里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托马斯！！”

马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冲过去抱住倒下的爱人。

托马斯倒在马洛怀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看着马洛，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微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歉意和温柔。

“对不起……克里斯……我没能……带你走……”

“闭嘴！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马洛发疯似地用手去堵那个伤口，但鲜血根本止不住，染红了他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