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普克利夫走上前,用枪管顶着马洛的太阳穴,冷冷地说道:“好了,戏演完了。把他们两个都拖走。爵士在等着收尸呢。”
马洛紧紧抱着托马斯,眼神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疯狂。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托普克利夫,又看了看周围围上来的杀手。
“如果我要死……”马洛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咒语,“那我也要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托马斯之前为了炸开牢门准备的剩余炸药。
“不!!”托马斯瞪大了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想去抢夺,“克里斯!别……别这样……”
但马洛已经点燃了导火索。
火花在昏暗的房间里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
托普克利夫脸色大变:“疯子!快躲开!!”
杀手们惊恐地四散奔逃,想要冲出房间。
马洛紧紧地抱着托马斯,在这个充满了火药味和血腥味的房间里,在这个即将毁灭的瞬间,他在托马斯的额头上落下了最后一吻。
“我爱你,托马斯。”
“哪怕在地狱,我也会找到你。”
火光冲天。
一声巨响震碎了德特福德的宁静。荷兰客栈的二楼瞬间化为一片火海和瓦砾。
滚滚浓烟升腾而起,遮住了最后的夕阳。
在这场爆炸中,没有贵族与平民,没有间谍与诗人,只有两个灵魂在烈火中紧紧相拥,终于获得了永恒的自由。
而在远处的阴影里,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爵士静静地站在马车上,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手中的权杖微微颤抖。
他赢了。他保住了家族的名誉,铲除了叛徒。
但他的世界,也随着那场爆炸,彻底崩塌了。
爆炸的轰鸣声逐渐远去,烟尘呛得人无法呼吸。
荷兰客栈的废墟在燃烧,木头噼啪作响,像是在演奏一曲死亡的挽歌。托马斯躺在瓦砾堆中,身体被一根横梁压住,动弹不得。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全身上下都在剧痛,但他死死地盯着前方。
在那里,马洛半跪在一片焦黑的地板上。
马洛的胸口插着一块锋利的木片,鲜血浸透了他的衣服。但他没有死,至少现在还没有。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在看什么常人无法看见的东西。
托马斯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克……里斯……”
但马洛没有听见。
在马洛的视野里,那个早已被他遗忘的身影出现了。
他终于记起来了魔鬼的脸,和那份签订的契约。
“克里斯托弗·马洛。”
魔鬼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这片废墟的死寂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
马洛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个魔鬼,嘴角竟然扯出了一抹虚弱却嘲讽的笑:“墨菲斯托菲里斯……或者不管你叫什么。你迟到了。”
“我从不迟到。” 魔鬼缓缓走到马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轻轻划过那张羊皮卷,“我们的契约写得很清楚。我给你重生的机会,给你惊世骇俗的才华,给你洞察人心的智慧,让你成为英格兰最伟大的剧作家。而作为交换……”
魔鬼顿了顿,红色的目光扫过马洛满是血污的脸庞。
“作为交换,当你完成了你的使命,当你觉得此生无憾之时,我便会来取走你的灵魂。”
马洛咳嗽了几声,咳出一口血沫。他回想起自己短暂却疯狂的一生——那些放荡不羁的夜晚,那些对宗教的亵渎,那些惊世骇俗的诗篇,甚至是那些为了生存而做的双面间谍勾当。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这是献祭。每一次他违背神的旨意,每一次他沉溺于世俗的欲望,都是在为魔鬼喂养他的灵魂。他以为自己是在反抗命运,殊不知,他的反抗本身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克里斯托弗。” 魔鬼轻笑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愉悦,“你赢过了莎士比亚,虽然只是暂时的;你写完了《浮士德博士的悲剧》,那是你写给自己的墓志铭;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向那个贵族少爷表白了爱意……你这一生,活得比任何人都热烈,都疯狂。你已经没有遗憾了,对吗?”
马洛的目光穿过魔鬼的身体,落在不远处那个挣扎着向他爬来的身影上。那是托马斯。
托马斯的脸上满是灰尘和泪水,他还在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
“不……”马洛轻声呢喃,眼中的狂傲渐渐化为一片温柔的痛楚,“我还有遗憾。”
“哦?”魔鬼挑了挑眉,“是什么?难道是你还没统治整个欧洲?还是你还没把上帝拉下神坛?”
“都不是。”马洛缓缓抬起手,指向托马斯的方向,“我遗憾的是,我不能陪他到老。”
魔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个沃尔辛厄姆家的小子?你的灵魂里充满了对他的爱。真是恶心。不过,这也没关系。爱也是一种执念,而执念,正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魔鬼伸出手,那只苍白如玉的手缓缓逼近马洛的胸口。
“时间到了,克里斯托弗。把你的灵魂给我。你这一生的放荡与才华,都是为了这一刻做准备。现在,我要把它拿走了。”
马洛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胸口蔓延至全身,那是灵魂被剥离的痛苦。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求饶。
他看着托马斯,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心里默念着那句未说完的台词。
与此同时,托马斯终于爬到了马洛身边。他不顾身上的剧痛,一把抱住马洛摇摇欲坠的身体,将脸埋进他满是血腥味的胸膛。
“克里斯……坚持住……我带你走……医生……我叫医生……”托马斯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马洛看着怀里的爱人,眼中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他知道,魔鬼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灵魂。
但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甚至带着几分胜利意味的笑。
“墨菲斯托菲里斯,”马洛在心里无声地对那个魔鬼说道,“你以为你赢了吗?”
“难道不是吗?” 魔鬼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你的灵魂是我的了。”
“不。”马洛在心里回答,目光依然紧紧锁在托马斯的脸上,“你可以拿走我的灵魂。你可以拿走我的才华,我的记忆,我所有的罪孽。但是,你拿不走我的爱。”
“爱?那是最脆弱的东西。” 魔鬼不屑地冷哼。
“不,你不懂。”马洛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微笑,“我这一生,做过很多交易。我出卖过情报,出卖过信仰,甚至出卖过□□。但这最后一次,我不交易。我把我的灵魂给你,是因为我已经用它做了我想做的一切。我爱过,我活过,我燃烧过。”
“现在,灵魂归你,而爱……归他。”
随着这最后一个念头的闪过,马洛感到胸口那股冰冷的束缚感消失了。
魔鬼愣住了。他看着手中那颗原本应该充满了野心、欲望和罪孽的灵魂,此刻却变得异常纯净,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灰烬。因为所有的重量,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真实,都已经留在了那个吻里,留在了那双看着托马斯的眼睛里。
“该死的……你这个疯子。” 魔鬼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挫败。
他手中的灵魂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废墟的空气中。魔鬼的身影也随之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火光之中。
而在托马斯的怀里,马洛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后彻底失去了生机。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目光穿过滚滚浓烟,仿佛看向了永恒的彼岸。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完成了伟大使命后的安详。
托马斯感觉到怀里的人彻底冷了下去。
“克里斯?克里斯!!”
托马斯疯狂地摇晃着他,但马洛再也不会回应了。
外面传来了马蹄声和人声,那是闻讯赶来的伦敦市民和卫兵。
托马斯没有动。他依然紧紧抱着马洛,就像在舞台上那样,就像在牢房里那样。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废墟上的血迹,却冲不走托马斯心中的绝望。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最伟大的天才,最狂妄的叛逆者,终于走完了他浮士德式的一生。
他输给了魔鬼,输给了命运,输给了这个时代。
但他赢得了托马斯·沃尔辛厄姆的爱。
这或许是他短暂一生中,唯一一场公平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