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长廊里浸染的、属于她的微香与凄冷月光彻底隔绝。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棂透入的、被分割成格子的稀薄月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床铺冷硬简洁的轮廓。这里与他的人一样,摒除了一切不必要的柔软与温度。
沈湛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没有立刻动作。黑暗中,他挺拔的身形微微佝偻下来,像一座承受了太久、终于出现裂痕的山岳。手臂上被咬伤的地方传来阵阵灼痛,伤口边缘的皮肉不规则地翻卷着,鲜血已经半凝,将深青色的衣袖布料粘在伤口上,每一次细微的牵扯都是新一轮细密的刺痛。
但这痛,远不及心口那仿佛被生生挖空、又被灌入万年寒冰的钝痛。
他缓缓走到屋角那盆早已冰凉的清水旁,借着月光,动作有些滞涩地撕开粘在伤口上的衣袖布料。布料分离时带起粘连的血肉,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手臂不属于自己。他将整条小臂浸入刺骨的冷水中。
冰冷刺骨的水包裹住伤口,带来短暂的、近乎麻痹的镇痛,随即是更清晰的、尖锐的痛楚。水波微微漾开,泛起暗红的色泽,如同稀释了的、他心底淌出的血。
目光落在水中那狰狞的齿痕上,月光恰好照亮了最深的那一处。她的牙齿小巧,却那样狠,那样绝望,几乎要咬穿他的肌肉,触及骨骼。这伤口,比战场上任何一道刀剑伤痕都更让他无措。
闭上眼,黑暗中却骤然炸开无数光影碎片——
是十年前,王府海棠初绽,那个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从秋千架上不慎跌落,他飞身上前接住。她惊魂未定,抓着他的衣襟,眼里还含着泪花,却已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冲他甜甜一笑:“沈湛,你真厉害!” 那时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却被他归咎于护卫职责带来的紧张。
是她十三岁生辰,偷偷溜出王府去看灯会,差点被人流冲散。他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卖糖人的摊子前,眼睛亮晶晶的。回头看见他,没有害怕,反而雀跃地举起手里一只小兔形状的糖人:“沈湛,你看!给你的!” 糖人很甜,融化在他从未尝过甜味的心里,留下粘稠的、无法言说的悸动。
是她及笄礼后,渐渐褪去稚气,眼中开始有了他看不懂的、复杂的光。她开始摔东西,昂贵的瓷器、珍奇的玉器,在她盛怒或莫名的悲伤中化为碎片。每一次,他都在她离开后,沉默地清扫,笨拙地尝试粘合。他记得每一件器物的原样,记得她拂落它们时,眼角一闪而过的水光。她甚至开始自残,试图用剪刀绞头发,用小刀割自己,只为引起他的关注,等着他去制止。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将她的“完好”拼凑回去,可结果就是——他越发的沉默,她的脾气越坏。
是她第一次穿上前朝流行的、略显轻薄的纱裙参加宫宴,引来几位宗室子弟若有若无的打量。他按刀立在殿外阴影里,指骨捏得发白,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胸腔里翻涌的、名为“暴戾”的情绪。那夜他练刀直至天明,将一切不该有的念头狠狠斩碎在凌厉的刀风里。
是无数个夜晚,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守在她寝殿外的回廊。听她翻阅书卷的轻响,听她偶尔的叹息,听她在梦魇中无意识的低喃。窗纱上映出的剪影,是他贫瘠世界里唯一的、不敢触碰的明月。他以为,沉默地守护,替她扫清一切障碍,挡下所有明枪暗箭,便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也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
十年光阴的重量此刻化为实体,沉甸甸压在他的脊梁上。
直到今夜。
月光下她凄厉的控诉,字字句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他十年的认知凿得粉碎。
“……恨你十年如一日的沉默!”
“……是你一直在折磨我!”
“……是你这该死的沉默,把我逼成了这副连我自己都厌恶的疯样子!”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守护,他克制到极致的隐忍,他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在她眼中,竟是如此不堪的“折磨”?竟是逼她走向自毁的推手?
他一直以为,不看不听不说,将那份早已逾越主仆、悖逆伦常的情感死死封冻,是对她的保护,是对王爷知遇之恩的忠诚,也是对自己岌岌可危理智的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