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个月的煎熬,像一把钝刀,日夜不休地凌迟着李昭宁的神经。每一次北风呼啸,都像是边关的呜咽;每一份延迟的军报,都可能包裹着最可怕的消息。她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迅速地、不可逆转地枯萎下去,只剩下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固执地燃烧着一点微弱的、名为“等待”的火焰。
直到那份捷报传来。
北圩溃败,求和使团已至京城。这意味着,战争告一段落,边关的将士……可以轮换休整了。
他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撕裂漫长寒冬的惊雷,又像一剂猛烈的强心针。李昭宁几乎是在一瞬间“活”了过来。沉寂多日的眼眸重新亮起惊人的光彩,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开始坐立不安,频繁地派人去前院打听,任何一点关于归程人马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跳如鼓。她甚至悄悄对镜试了几件鲜亮些的旧衣,指尖抚过那些柔软的布料时,微微发着抖。
三个月,九十多个日夜的提心吊胆,似乎终于要熬到头了。
这天傍晚,暮色四合。阿萝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和紧张,气都未喘匀:“郡、郡主!回来了!沈统领……他回来了!刚进府,往西苑护卫房那边去了!”
李昭宁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没有梳妆,没有更衣,甚至没有听完阿萝后面的话,像一阵失控的风,猛地冲出了寝殿!
她跑得那样快,裙裾拂过地面,带起冰冷的空气。穿过熟悉的回廊,越过寂静的庭院,西苑那排低矮却整洁的护卫房就在眼前。她甚至没有敲门,径直推开了最里面那扇、她无数次在远处默默凝视过的房门。
沈湛正在屋里。
他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整理一个简单的行囊。身上不再是离开时的狼狈染血,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劲装,风尘仆仆。身影似乎比记忆中更清瘦了些,肩膀的线条却依旧宽阔挺拔。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让李昭宁这三个月的所有思念、担忧、恐惧和瞬间爆发的狂喜,达到了顶点。
“沈湛!”
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像一枚终于脱轨的、义无反顾的炮弹,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抱住了他精瘦却坚硬的腰身。脸颊贴在他微凉粗糙的衣料上,瞬间被那熟悉又陌生的、混合着边关风沙与凛冽寒气的气息包围。
她能感觉到。
在相撞的那一刹那,他的身体骤然僵硬如铁。然后,透过厚厚的布料,她清晰地听到了他胸腔里传来的、如密集战鼓般狂野擂动的心跳——砰!砰!砰!那么剧烈,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她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这三个月的所有委屈和害怕似乎都要在这一刻决堤。他活着,他回来了,他的心还在为她这样疯狂地跳动!
然而,那雷鸣般的心跳只持续了短短几下。
然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片死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没有回抱她。
没有低头看她。
甚至,连僵硬的身体都没有丝毫软化。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真正没有知觉的树,一尊冰冷坚硬的石雕,任由她死死地抱着,用尽全力地将自己滚烫的眼泪和颤抖埋进他怀里。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指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成冰冷的刀锋。
李昭宁满腔炽热如火的情感,在这片沉默的冰原上,迅速冷却、凝固、然后碎裂。狂喜还残留在眼底,绝望的寒意却已从脚底攀爬上来,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沈湛。
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有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近乎冷酷的坚毅。他的目光,死死地、定定地落在自己脚下那一小片灰扑扑的石板地上,仿佛那里有整个世界,唯独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