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平阳王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叹息里，有审视，有复杂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惋惜。

“你能如此想，甚好。”李崇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威严，“你此番在燕子关，骁勇善战，身先士卒，立下的军功是实打实的。兵部的叙功文书，昨日已到王府。”

沈湛依旧伏地未起：“此乃王爷调度有方，将士用命之功，卑职不敢居功。”

“功过分明，是本王的准则。”李崇打断他，语气微肃，“你的军功，不仅兵部记下了，甚至……已传至御前。”

沈湛身形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惊愕。

李崇看着他，目光深沉：“今早宫中传旨，陛下闻你于北境力战之功，特旨召见。你收拾一下，即刻随本王进宫面圣。”

进宫……面圣？

沈湛的脑海有瞬间的空白。皇帝点名召见一个王府护卫统领，即便是立有军功，也属殊荣，更是……极大的变数。天威难测，圣心独断，这突如其来的君前应对，福祸难料。

但他迅速压下所有心绪，重新垂下头：“卑职遵命。谢王爷提携。” 声音已然恢复平静。

“不是提携。”李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力，“是陛下垂询。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方才说的话。谨言，慎行。天家面前，一字一句，皆关乎王府体面，乃至你自身生死。”

“卑职明白。”沈湛沉声应道。他明白王爷的提醒——在皇帝面前，他首先是平阳王府的人，他的言行代表王府。而他刚刚发下的誓言，更是他必须时刻谨记的底线。

半个时辰后，一辆规制严谨的亲王马车驶出平阳王府，碾过京城清晨清扫过的积雪街道，朝着巍峨皇城的方向缓缓行去。马车内，平阳王闭目养神，沈湛正襟危坐，目光沉静地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皇城的轮廓在淡灰色的天幕下逐渐清晰，朱雀门高大的阴影缓缓逼近，如同命运张开的、未知的巨口。沈湛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无声地握紧了佩刀的刀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她泪水浸染的、虚幻的温度，此刻，却与他即将踏入的、象征至高权力与冷酷规则的森严宫殿，形成了冰冷而讽刺的对照。

新的波澜，即将在更广阔也更危险的舞台上展开。而他那刚刚发誓要彻底沉寂的心，能否在皇权的注视下，继续维持那岌岌可危的冰封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