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一层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王府的飞檐。寒意彻骨,呵气成霜。
沈湛早已起身。他换上了一套干净齐整的深青色护卫常服,并非统领的正式袍服,颜色低调,毫无纹饰,刻意模糊了他在军中新立的功勋。他面容平静,眼神沉寂,将昨夜那场短暂重逢带来的所有惊涛骇浪,再次深深压入无人可见的冰层之下。唯有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比昨日归来时更深的、刻入眉骨的疲惫。
王爷的传召在意料之中。沈湛深吸一口带着霜雪的清冷空气,稳步走向前院书房。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严寒,却驱不散某种凝重的气氛。平阳王李崇已端坐在紫檀书案后,手边放着一盏清茶,热气袅袅。他穿着亲王常服,神色平静,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深沉。
“卑职沈湛,叩见王爷。”沈湛撩袍跪倒,声音平稳无波。
李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锐利如旧,缓缓扫过他挺直的脊背、平静无波的脸。“起来吧。”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王爷。”沈湛起身,垂手侍立,目光规矩地落在王爷脚尖前三寸之地。
“边关三月,战事酷烈,你……辛苦了。”李崇端起茶盏,并未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个远行归来的下属。
“为国效力,为王爷分忧,是卑职本分。”沈湛的回答刻板而恭谨。
李崇抬眼,目光如电:“经此三月,血火淬炼,你可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问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它问的不仅是战场感悟,更是问他对自己“罪责”的认识,对未来的打算,对……那个人的态度。
沈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再次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一种剖白般的决绝:
“卑职谢王爷不杀之恩,更谢王爷给予戴罪立功之机。此身性命,过去是王爷从尸山血海中捡回,如今,亦是王爷留下。卑职……无地自容,唯有感激涕零。”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力气,说出后面更重的话:
“此后余生,卑职只愿恪尽职守,谨守本分。护卫王府,护卫郡主周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绝不再行半步差池,再生半点妄念。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若违此誓,人神共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又用寒冰浇筑过,坚硬,冰冷,不留丝毫转圜余地。他在用最重的誓言,将自己重新钉回“护卫”的位置,将那曾短暂失控越界的灵魂,彻底锁回名为“本分”的囚笼。
书房内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