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烛火昏暗。
李昭宁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没有星月,只有呼啸而过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白寝衣,长发未绾,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惨白透明,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人偶。
殿门被推开时带来的微光与寒意,让她缓缓转过身。
平阳王李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踏入,反手将沉重的殿门无声合拢,甚至落下了内闩。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李昭宁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她的脊椎。
李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殿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前坐下。他未着亲王冠服,只一身深青色常服,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冷硬,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李昭宁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李崇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了平日的雷霆之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命运宣判般的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从结了冰的湖底捞起,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
“北圩王庭遣使入京,为其二王子求娶我朝贵女,以固邦交。”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落在李昭宁骤然收缩的瞳孔上。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冰冷的窗棂。
李崇仿佛没有看到她那细微的颤抖,继续用那种平缓到残忍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冰冷的铁锤,精准地、一下下敲打在她早已脆弱不堪、布满裂痕的心弦上:
“陛下……体恤宗室,看重我平阳王府忠勇。已下明旨,封你为‘永安公主’,赐婚北圩二王子,择吉日完婚,永结两国之好。”
“永安……公主?”李昭宁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北圩……那个只在边关急报和模糊传闻中出现的名字,遥远、苦寒、风沙肆虐、民风彪悍的异族之地?赐婚?公主?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极北之地的寒潮,瞬间将她吞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然后疯狂地、无序地抽搐起来。血液仿佛在逆流,冲向头顶,又在四肢迅速冷却、冻结。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最粗糙的砂石堵死,又被冰封住,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只有喉间发出“咯咯”的、绝望的轻响。
李崇似乎没有看到她那瞬间灰败下去、如同死人般的脸色,也没有看到她眼中骤然掀起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惊涛骇浪。他刻意移开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黑,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却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在下一句话出口时,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李昭宁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三日后,启程。”
三……日后?
李昭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最顶端那片枯叶,被无形的罡风疯狂撕扯。她死死咬住早已失去血色的下唇,直到尝到熟悉的、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弥漫,那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将她从即将彻底崩溃的眩晕边缘拉回一丝。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渗血的痕迹。
然而,这用疼痛换来的短暂清醒,在李崇接下来的话语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试图用一张薄纸去阻挡雪崩——
“沈湛,”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目光重新落回李昭宁脸上,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因这个名字而彻底熄灭,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烬。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他身为王府护卫统领,熟知北境地理,武艺韬略皆为上选,陛下……钦点他为送亲正使,全权负责此次和亲护卫事宜,由他亲自带队,护送你……至北圩王庭,直至将你,安然交予二王子手中。”
亲自……护送……交予……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带着滋滋作响的毁灭气息,狠狠烫在李昭宁的听觉神经上,然后一路灼烧进她的大脑、她的心脏、她灵魂最深处!
“不——!!!”
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仿佛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嘶喊,猛地从她喉咙深处炸裂开来!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破殿顶,充满了极致的惊骇、绝望,和被逼入绝境后迸发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陷入绝境的母兽,猛地从窗边弹开,踉跄着扑到李崇面前!披散的长发在空中划过凌乱的弧线,素白的寝衣被带起,露出纤细脆弱的脚踝。她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火焰,那火焰不是希望,而是焚烧一切的毁灭欲,死死地钉在阴影里父亲那张冰冷而威严的脸上!
“我不嫁!”她尖叫,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破碎嘶哑,“父王!您听见了吗?我不嫁!您现在就杀了我!用您的剑!或者给我一杯鸩酒!一条白绫!我宁愿现在立刻就死!死在这里!死在您面前!也绝不去那个鬼地方!绝不嫁给什么北圩蛮子!”
泪水如同溃堤的洪流,混着滔天的愤怒、无边的恐惧和被背叛的痛楚,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疯狂肆虐,冲垮了所有胭脂水粉,也冲垮了她最后一丝属于郡主的体面。她甚至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想去抓父亲的衣袖,想跪下来哀求,却被李崇骤然抬起的、冰冷如铁石般的目光硬生生逼退,那只手僵在半空,徒劳地蜷缩着。
李崇看着女儿眼中那近乎癫狂的绝望,看着那张与亡妻越来越相似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抗拒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彻底的崩溃。他负在身后的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死死地攥成了拳,坚硬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胸腔里那同样翻涌着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复杂情绪。眼底深处,一丝深沉的、如同被钝刀缓慢切割的痛楚飞速掠过,快得连他自己都几乎无法捕捉,便已沉入更深的寒潭。
“圣旨已下。”他开口,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平板,却蕴含着千钧之力,如同冰冷的铁律,不容置疑,不容抗拒,重重砸下,粉碎所有幻想,“金口玉言,昭告天下。由不得你。”
“由不得我?”李昭宁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绝伦的笑话,凄厉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干涩、刺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疯狂,笑着笑着,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好!好一个由不得我!好一个金口玉言!”
她猛地止住笑,眼中疯狂之色更浓,抬手狠狠指向紧闭的殿门方向,仿佛那个沉默的身影就屹立在那里,是她所有痛苦和挣扎的源泉与归宿:
“那您就让沈湛来!让他现在就来!让他亲手杀了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快意和更深沉的痛苦,“用他的刀!就是他从不离身的那把刀!让他割断我的喉咙!或者刺穿我的心口!父王!您让他来!让他动手!我宁愿死在他的手里!死在他面前!总好过……总好过让他亲眼看着,亲手把我……送到别人的帐中,送到别人的床上!”
“住口!”李崇终于厉声喝断,猛地从椅子上站起!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山岳倾颓,瞬间笼罩了李昭宁,让她呼吸骤然一窒,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抽气声。他眼中寒芒爆射,带着被彻底冒犯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放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他上前一步,逼近李昭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又带着冰冷的审视,仿佛要穿透她癫狂的表象,直视她灵魂深处的恐惧:
“由他护送,”李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清晰地、缓慢地割裂着李昭宁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是陛下的旨意,是国策的需要。”他的目光死死攫住女儿灰败绝望、泪痕狼藉的脸,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一切伪装,带着一种洞悉所有秘密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威胁:
“昭宁,你给我听清楚,每一个字,都听清楚。”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李昭宁能看清他眼中压抑的风暴和眼底那几道疲惫的细纹。他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她的耳膜,钉进她摇摇欲坠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