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温热的鲜血滴落在碎裂的冰块和涌出的污浊冰水上,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响,迅速晕开,与冰水、融化中的雪沫、还有水底沉淀的泥沙草屑混合在一起,在昏黄惨淡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肮脏而绝望的暗红色,像某种不祥的预言,又像他内心溃烂伤口流出的脓血。
沈湛终于停下了动作。他微微喘息着,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团团散开。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那只鲜血淋漓、指骨可能都已受损的手,看着那一片狼藉的、被他的血染红的冰水混合物。眼神空洞,没有痛苦,没有懊悔,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那只手不是他自己的,那血也不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
他只是看着。
然后,在短暂的、死一般的凝视之后,他做出了一个更令人心悸的举动。
他沉默地、极其自然地将那只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可能带着骨裂的右手,连同崩裂的指骨和翻开的皮肉,毫无缓冲地、直接浸入了那桶混杂着血污、冰渣、泥水和刺骨寒意的冰水之中!
“嘶——”
极致的冰冷瞬间包裹住伤口,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锐痛,紧接着是更清晰的、针扎般的刺痛从每一个伤口钻进骨髓。冰水迅速被更多的鲜血染成更深的暗红。他的手在冰水中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疼痛,亦或是两者皆有。
但他依旧面无表情。
甚至,他开始用力地在冰水中搅动那只伤手!让冰水更彻底地冲刷、浸泡每一个伤口,让寒冷与疼痛更深入地渗透。仿佛这□□的痛苦,是唯一能稍微抵消、或者说印证他内心那无边无际的、更庞大痛苦的途径。
搅动了几下,他停下了。湿淋淋地、滴着血水将手从冰桶里抽出来,那只手已经冻得有些发青,伤口被泡得发白、外翻,看起来更加狰狞。他走到一旁,拿起挂在木桩上、用来刷马的硬毛刷子。
刷子很硬,鬃毛粗粝。
他再次将刷子浸入那桶血水冰混合物中,搅动,让粗硬的刷毛浸透那肮脏冰冷的液体。然后,他走到一匹即将被选为驮载行李的健马旁,开始刷马。
动作机械,稳定,一丝不苟。
刷子刮过马匹厚实的皮毛,发出“沙沙”的声响。血水和冰水随着他的动作,被带到马毛上,又滴落在地面,留下点点滴滴暗红的痕迹。他刷得很用力,很仔细,从脖颈到脊背,再到四肢,每一个部位都不放过,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又绝望的仪式。
马儿似乎感到了不适和不安,喷着鼻息,轻轻踏动蹄子,但在他沉默而稳定的动作下,又渐渐平静下来。
他就这样刷着。
仿佛完全失去了感觉。感觉不到右手的剧痛和冰冷,感觉不到鲜血的流失,感觉不到马厩的寒气,感觉不到心脏那已经麻木的抽搐,感觉不到……那即将到来的、亲手将她送往他国的命运。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麻木。和一种在麻木之下,无声咆哮的、自我毁灭的决绝。
昏黄的灯光将他沉默刷马的身影投在粗糙的土墙上,巨大,孤独,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执行指令空壳的傀儡。只有那偶尔滴落的、混着血的水珠,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气与寒气,证明着这具躯壳内部,正在进行着怎样惨烈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