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雪未停,风更厉。
平阳王府中门洞开,朱漆门扉上象征着喜庆的绸花,在狂风暴雪中瑟缩翻卷,红得刺目,又显出几分凄惶。送亲的仪仗早已在风雪中列队完毕,玄甲侍卫,宫装婢女,礼乐执事……人人屏息垂首,在漫天皆白的背景下,像两排沉默而鲜艳的纸人。
那辆巨大的、装饰着金凤与祥云纹样、如同一座移动小型宫殿的嫁车,静静地停在院落中央。车帘低垂,用最厚重的锦缎制成,绣满吉祥图案,却密不透风,仿佛一口华丽的棺椁。
沈湛一身全新的玄铁重甲,从头到脚覆盖得严严实实。甲片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头盔覆面,只留下一道狭窄的视孔,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也囚禁了他所有的表情。他按刀立于嫁车左前侧,身姿挺拔如枪,一动不动,仿佛真是钢铁铸就。雪花落在他肩甲、头盔上,迅速堆积,又被他不经意的、细微的气息震颤抖落。唯有覆面之下,那紧抿的唇线,和视孔后那双死死盯着前方虚空某一点、仿佛要将那虚空也烧穿一个洞的眼睛,泄露着这具钢铁躯壳内正在经历的酷刑。
“吉时到——!”
礼官尖利拖长的唱喏,穿透风雪的呜咽,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沉重的车帘被两名宫婢从两侧缓缓掀起。
车内,李昭宁端坐。
凤冠霞帔,浓朱重彩。大红的嫁衣铺满了宽敞的车厢,金线刺绣的凤凰在幽暗的光线下依然流光溢彩。厚重的脂粉将她最后一丝属于“李昭宁”的气色也彻底掩盖,只留下一张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的玉面。她的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冰凉,藏在宽大袖摆中,微微颤抖。
就在车帘掀开到最大,礼乐即将奏响,仪仗即将启动的刹那——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引力,或是灵魂深处最后的挣扎与告别。
她抬起了眼。
目光,越过了躬身侍立的宫婢,越过了飘飞的雪花,越过了冰冷的空气,直直地、毫无缓冲地,撞向了车左前方,那个玄甲覆面的身影!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凝固。
风雪似乎都停滞了。世间所有的声响——礼乐的预备、人马的呼吸、风雪的咆哮——都骤然退去,化为一片真空的死寂。
她的目光,对上了他视孔后那双眼睛。
隔着凤冠垂落的珠帘,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隔着冰冷的玄铁覆面,隔着三步之遥却仿佛横亘着生死与天涯的距离。
她看不清他完整的脸,只能看到那视孔后,一双骤然收缩、仿佛被烈焰灼伤又瞬间冰封的瞳孔!那里面翻涌着什么?是惊痛?是绝望?是死寂的告别?还是……她不敢深想,也无法解读的、更复杂的东西?
就在这目光相接的、短暂到不及一息的对视中——
藏在李昭宁心口衣襟内、紧贴肌肤的那方丝帕包裹着的琉璃碎片,仿佛突然被注入了生命,被主人那无法言说、却汹涌澎湃到极致的情绪所激发!那些尖锐的、冰冷的棱角,猛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咄咄逼人!狠狠地、更深地刺入她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