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铁锈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息。
平阳王李崇已卸下了那身沾满风尘和血腥的玄铁重甲,换上了一身深紫近黑的亲王常服。他端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铺着虎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背脊挺直如松,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白日里那焚毁一切的雷霆怒焰已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般的威压,无声地弥漫在整个大帐之中。
帐帘被无声掀开。一道身影被两名亲卫搀扶着,步履沉重而踉跄地走了进来。
是沈湛。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王府护卫统领常服,深青色布料下,依旧能看到脖颈处被厚厚白布缠绕的伤口边缘,隐隐透出暗红的血渍。脸上青紫的淤痕和额角再次崩裂的旧伤清晰可见。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进入大帐的瞬间,便死死地、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自责和认命般的沉寂,垂落在地毯上繁复的缠枝莲纹上。
两名亲卫松开手,无声地退到帐门两侧。沈湛的身体晃了一下,随即用尽全身力气站稳。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如同拉动破败的风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然后,他撩袍,屈膝,动作带着重伤后的滞涩和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沉重,“咚”地一声,双膝重重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卑职沈湛…叩见王爷。”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混合着血肉和绝望,硬生生抠挖出来。
李崇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沉默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伏在脚下的身影。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针,一寸寸刮过他苍白失血的脸颊,刮过他脖颈处刺目的包扎,刮过他深青色常服下依旧能看出轮廓的、因鞭笞或拳脚留下的肿胀淤伤,最终落在他那双紧贴着地面、指关节处依旧血肉模糊、缠着渗血布条的手上。
这副模样,狼狈不堪,伤痕累累,如同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这副模样,与十年前那个被他带回王府的、沉默倔强的少年身影,在记忆中轰然重叠!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烛火摇曳的军帐。弥漫着更加浓重的血腥气和死亡的气息。
他李崇,彼时还是震北大将军,率领大军在雁子关外与北圩主力血战。
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
他的副将,沈锋,那个跟了他十几年、如同手足兄弟般的汉子,在最危急的关头,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了北圩大将致命的一记破甲重箭!
冰冷的箭簇穿透了沈锋厚重的铠甲,从前胸贯入,后背透出!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了他一脸!
“将军…走!”沈锋死死抓住他的臂膀,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推向安全地带,口中涌出的血沫堵住了后面的话语,只有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写满了对主将的忠诚和对…身后事的无尽牵挂!
他李崇,是在沈锋渐渐冰冷的尸体旁,见到了那个被亲兵死死护在身后、浑身浴血、却紧抿着嘴唇、一滴眼泪也没掉的少年——沈锋唯一的儿子,沈湛。
那少年不过十四岁,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沈锋那般的硬朗轮廓。他死死攥着一柄染血的短刀,站在父亲尸体旁,如同受伤却不肯低头的幼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无边的悲痛,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李崇至今记得,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是如何沉重地按在那少年单薄却绷紧如铁的肩头。记得自己嘶哑的声音,是如何在震天的喊杀声中,一字一句地砸进少年死寂的心里:
“沈湛…从今日起,你的命,就是本王的!”
“本王带你回京,入平阳王府。”
“本王给你最好的武艺教习,给你最严苛的磨砺。”
“而你的职责,只有一个——”他指着远处被亲兵死死护住、在混乱中吓得小脸惨白、瑟瑟发抖的、年仅十岁的李昭宁。
“用你的命!护住她!护住本王的女儿!护住平阳王府的郡主!让她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这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是你沈湛此生唯一的使命!听明白了吗?!”
少年沈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所有的悲痛和仇恨,在那一刻,仿佛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东西强行压下,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死寂般决绝的…责任。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对着李崇,也对着父亲冰冷的尸体,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在冰冷染血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卑职…沈湛…领命!”那声音,嘶哑,稚嫩,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义无反顾的沉重。仿佛在那个瞬间,那个名为“沈湛”的少年就已经死去,活下来的,只是平阳王府郡主的一道沉默的影子,一把只为守护而存在的刀。
十年!
整整十年!
他李崇看着他如同磐松般在昭宁的殿外扎根,看着他沉默地承接女儿所有的风雨雷霆,看着他无声地收拾女儿每一次任性留下的狼藉,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为王府最锋利也最沉默的剑…他以为,那道沉默的影子,那把冰冷的刀,永远不会偏离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