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呢?李崇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跪伏于地、伤痕累累的沈湛身上。
看着他那身象征着王府护卫统领身份的深青常服。
看着他脖颈上那道差点致命的刀伤。
看着他指关节处反复崩裂的伤口。
看着他…竟然让昭宁落到了如此境地!心口重伤,高烧濒死!衣不蔽体,受尽凌辱!差点在他面前被人当众毁去清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滔天怒意、巨大失望和一种深重背叛感的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地冲破了李崇竭力维持的平静!
“砰——!”李崇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沉重的实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案上的笔架、砚台应声跳起,又摔落在地,墨汁四溅!
“沈湛!”李崇的声音如同裹挟着冰雹的雷霆,在寂静的大帐中轰然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沈湛的脊背上!“抬起头来!看着本王!”
沈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他极其艰难地、仿佛脖颈有千斤重担般,缓缓抬起了头。额头上因为刚才的跪叩沾满了尘土,混着未干的血迹,狼狈不堪。他迎向李崇那如同寒冰深渊般的目光,眼中没有任何辩解,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彻底焚尽后的死寂灰烬和…浓得化不开的自责。
“看看你!”李崇的手指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指沈湛,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再看看昭宁!”
“十年!整整十年!本王是怎么对你说的?!”李崇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一步步逼近跪在地上的沈湛,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着沈湛早已破碎的灵魂:
“本王让你用命护住她!护她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可你呢?!你都做了什么?!”
“你让她为了试探你那点该死的心思,在王府割腕自残!”
“你让她带着心伤,踏上这和亲的不归路!”
“你让她在戈壁风沙里高烧濒死!伤口溃烂流脓!”
“你让她…让她在北圩蛮子的篝火旁!衣不蔽体!差点当众…当众被毁了清白!!!”
最后一句,李崇几乎是咆哮而出!巨大的心痛和愤怒让他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俯身,灼热而带着血腥味的气息狠狠喷在沈湛惨白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将人吞噬的失望风暴:“这就是你的‘护’?!沈湛!这就是你用命换来的守护?!”
“你把你父亲的命!把本王的信任!把你自己的誓言!都当成了什么?!”
“你忘了!你全都忘了!!”
“你忘了你这条命是怎么来的!忘了你跪在你父亲尸体旁发的毒誓!忘了你此生唯一的使命是什么!!”
“你被那点不该有的心思蒙了眼!昏了头!忘了本分!忘了职责!更忘了你父亲的血!!!”
巨大的声浪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沈湛的耳膜上、心坎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钢刀,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再次凌迟!父亲临死前圆睁的、充满牵挂的眼睛!王爷十年前按在他肩头那沉重如山的手!那声斩钉截铁的“护住她”!还有…昭宁在篝火旁绝望舞动的身影,那被撕裂的衣襟,那惊恐的眼神…
所有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翻搅、撕裂!“噗——!”一口压抑了太久、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暗红鲜血,猛地从沈湛紧咬的牙关中喷溅而出!如同点点凄厉的梅花,喷洒在冰冷的地毯和他深青色的衣襟上!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巨大的痛苦和灭顶的自责如同海啸,瞬间将他彻底吞没!他再也支撑不住,额头重重地、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和深入骨髓的绝望,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咚!咚!咚!”沉闷而惊心的磕头声,一声接着一声,在死寂的大帐中沉重地回荡!每一次撞击都带着皮肉撕裂的声响,每一次抬起,额前便多一片刺目的鲜红!
“卑职…该死…万死…王爷…王爷责罚…”嘶哑破碎的声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从他紧贴地面的唇间艰难挤出,带着一种彻底崩溃后的呜咽和认命。
鲜血,迅速在他额前的地毯上,洇开一片刺目惊心的暗红。帐内烛火跳跃,将这幅画面映照得如同血色的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