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清辉之下,萧唯念手持酒壶,席地而坐。一条腿曲起,手随意耷拉在膝头,目光凝望着当空皓月,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时不时抬手抿一口酒,倒也算得上惬意自在。
萧唯安寻了他许久,待见着那抹孤寂的身影时,心中才松了一口气。眸中翻涌着隐忍的伤痛与哀怜,她轻手轻脚走上前去,环膝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呢喃道:“二哥,别强颜欢笑了。”
萧唯念收回投向远方的眸光,抬手摸了摸萧唯安的发顶,温声道:“怎么深夜跑出来了?”
梨花铺落满地,洁白无瑕,幽幽暗香萦绕鼻尖。萧唯安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片刻的安宁,轻声道:“二哥,我想回家了。”
萧唯念放下手中的酒壶,伸手将萧唯安的身体扶正,神色凝重道:“三妹,二哥知晓你心中苦楚。可咱们此番出行,本就是为了北晋,为了天下苍生。早日收起你心中的执念,于你于他,皆是好事。”
“是啊,为了北晋,为了苍生。” 她喃喃重复着,声音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怅然,“甚至是为大哥赎罪,为父亲尽忠。可是二哥……” 话未说完,一滴清泪顺着萧唯安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空荡的地面上,泪渍迅速散开,转瞬便没了踪影,恰似她那些无处安放的心事。
“夜里风凉,先进屋去吧。” 萧唯念从怀中掏出一方素色手帕,轻轻将她脸颊的泪水擦拭干净,塞至她手中,缓声道:“我从未与你说过,当初殿下飞鸽传书,只让我尽快启程,与他们一同赶赴燕周。那封让你一同前来的信笺,实则是卫渊至所书。他对你,终归还是存了几分情谊的。”
闻言,萧唯安身子一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卫渊至与云鸽相处时目含温情的模样,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回道:“他大概,只是可怜我罢了。” 语罢,便径自起身离去,全然未理会身后萧唯念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萧唯安当局者迷,可萧唯念却是旁观者清,他看得明明白白,卫渊至并非如他表面那般无情。
萧唯念也曾想过,若是由他点破这层窗户纸,这两人或许便能免去一番兜兜转转的煎熬。可世事的动人之处,不正在于那份欲拒还迎、辗转反侧的美妙吗?左思右想,终究还是觉得,让他们二人自行摸索着慢慢靠近,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世间最美的情愫,莫过于相思相倾,却又带着几分暂不相得的遗憾。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那笑意中却夹杂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苦涩。
哪怕是暂不相得,好歹心中还有个念想,有个奔头。而他自己呢?爱上的那个人,灵动有之,乖巧有之,恬然有之,风情亦有之,却终究是镜花水月,永远不可得。
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云鸽曾伸手抚平他眉间褶皱的模样,那时她眸中带着真切的关切,对他说 “这才是我认识的萧唯念”。可他自己却始终不明白,在爱上她的那一刻,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犹记初见时,她那张煞白的小脸,即便在昏迷之中,双手依旧攥成拳头,牙关紧咬,未曾喊过一句疼。那时他便好奇了许久,这姑娘的双眼究竟是何等模样。待她终于睁开双眼,眼尾微微上挑,顾盼生辉,他才终于释然,心中暗忖:果然是一双会笑的眼睛。
红色的宫门近在眼前,精巧的雕花盘旋缠绕,乍看上去小巧玲珑,却又不失庄重典雅。行至卫尘宫的侧门处,萧唯安的目光正落在那些繁复的雕花之上,未曾想,忽然被人拉住了衣袖。她心下一惊,当即握紧拳头,反手便要打过去,却被一只稍大些的手掌轻轻握住,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她的力道。
抬起头,平真那张俊朗却带着几分轻佻的脸庞映入眼帘。萧唯安顿时收敛了眸中的警惕,不自在地将手从他掌心中抽离,低声道:“对不住,我未曾想到是你。”
“那你以为是谁?” 平真挑了挑眉,反问道,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我以为是谁,与平真公子想来也没什么干系。” 萧唯安语气淡漠,转身便欲离去,却被平真一把抓住手腕。他稍稍用力,便将她带到了侧门拐角一处隐蔽的所在。
此时此刻,平真双手撑墙,将她困在双臂之间,形成一道密闭的屏障。
“平真公子这般行径,恐怕于礼不合吧。还请放开,莫要等我喊人才好。” 萧唯安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神情,目光却从平真的肩侧掠过,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林荫之处,不愿与他对视。
平真轻笑一声,那笑容勾人心魄。他缓缓放下一只手,伸手捏住萧唯安的拳头,强行将其掰开,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婆娑着,轻佻道:“你的手出卖了你,掌心都沁出汗了。” 他勾唇一笑,俯身贴近萧唯安的耳畔,低声呢喃道:“你怕我?怕我什么?” 语罢,便将唇瓣轻轻贴在她的脖颈处,上下摩挲着,声音带着几分痴迷:“怕我这样吗?”
萧唯安浑身一阵战栗,抬起手奋力想要将他推开,嘴里不住地喊着 “放开我”,可平真却将她箍得更紧了。他状若疯癫般低声呢喃:“好香呀,香得我都想咬一口。” 话音未落,便痴迷地张开双唇,欲要落下。却不料,一股蛮力突然将他拉开,他蹙起双眉,怒目而视,映入眼帘的却是云鸽那双怒气冲冲的眸子。
他甩开李逢泽拉住他衣袖的手,勾唇笑道:“怎么,妹妹这是吃哥哥的醋了?” 眼里眉梢尽是调侃之意。
云鸽气得浑身发抖,一拳便打了过去,愤怒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力气本就不大,这一拳落在平真身上,他竟浑然不觉,依旧笑道:“我自然知晓。不过除了我,你以为还有谁会要她这样的丧门星吗?”
“你说什么?” 萧唯安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方才还在被轻薄的羞辱中瑟瑟发抖,此刻听到 “丧门星” 三个字,更是浑身颤抖不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未曾落下。
“我说得不对吗?害死五万将士的人,不正是你大哥吗?你在这里装什么无辜?” 平真语调依旧轻佻,伸手便要去拉萧唯安。
李逢泽见状,一拳便挥了过去,平真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撞在墙上。只听李逢泽强忍着怒火说道:“这一拳,我是替云鸽打的。她无法选择,也不该为你这般禽兽不如的亲人蒙羞。”
平真刚要直起身子,第二拳便接踵而至。“这一拳,我是替唯安小姐打的。不管是她的家事,还是北晋的国事,都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紧接着,第三拳落下,“这一拳,我是替…… 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