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溟虽言收云鸽为义女,所颁封号却是长公主。自古帝王封义女为公主者,已是凤毛麟角,何况长公主之号,素来只授予嫡出帝女,尊荣至极。此语一出,恰似玉盘投进深潭,满殿皆惊,波澜骤起。
冬福久历宫闱,最先勘破其中深意,连忙趋步上前,噗通跪伏于地,高声唱喏:“恭喜王上得此玲珑公主!允鸽长公主吉祥,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云鸽恍如梦中,连忙屈膝跪伏,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只觉脸颊发烫,心跳如鼓。
卫溟见状,朗声轻笑,语气温煦如春风:“傻孩子,不唤一声父王?”
卫溟此举,既明了对安槐一党的决绝立场,亦是将云鸽视作亲女般庇护,这份认可,重逾千金。
自朝事殿出来,李逢泽坦坦荡荡牵起云鸽的手,折扇轻摇,扇面上墨竹流转,悠悠打趣道:“此番你可是插翅也难飞了,嗯?允鸽,长公主?”
云鸽面颊绯红,却强作镇定,抬眸瞥了一眼身旁忍俊不禁的萧唯安,淡淡道:“自然飞不得。” 话音方落,似觉语气过刚,又补了一句:“我本也无飞遁之意。”
王上金口玉言,宫中上下顿时忙作一团。卫微宫内,洒扫庭除者往来不绝,添置的奇花异草、玲珑摆件错落有致;内务局的女官更是亲自登门,为云鸽量体裁衣,筹备十日之后的封号大典,锦缎绫罗堆了半间偏殿。
云鸽虽未将这尊荣放在心上,却也难逃琐事叨扰。此事本就关乎自身名位,既无法置身事外,只得任由宫人环绕摆布,一日下来,竟有几分筋疲力尽。
萧唯安瞧她眉宇间的倦色,便问过萧唯念的意思,吩咐御膳房炖了一盅银耳雪梨羹,亲手端至云鸽面前。自己则在殿内闲步,目光时不时落在那两个锦盒上,只远远观望,从不肯伸手触碰。
侍奉二人多日的宫女冬儿,深知两位主子性情温和、平易近人,便也不拘谨,上前笑道:“唯安小姐,要不要奴婢替您瞧瞧,锦盒里的蜘蛛织网织得如何了?”
萧唯安连忙摆手推辞,待冬儿转身欲去时,却又轻拽住她的衣袖,低声问道:“这蛛网,是织得绵密些好,还是疏朗些好?”
冬儿未曾想萧唯安竟不知这女儿节的习俗,笑着解释道:“自然是绵密些为佳。蛛网细密,便喻小姐针黹精巧、心思灵透,乃是巧手的征兆。”
云鸽在一旁听着,见缝插针道:“那若是织得不细密呢?”
冬儿掩唇笑道:“那也无妨。女儿节尚有两日,长公主届时可参与穿七巧针之戏,只要能将彩线顺遂穿过针孔,谁敢说公主手不巧?”
云鸽与萧唯安皆若有所思颔首。半晌,冬儿捂着嘴、踮着脚悄然退去,云鸽才猛地回过神来,笑骂道:“好你个刁钻的冬儿,竟敢暗地里咒我!你等着,我定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巧夺天工、出神入化!”
日影西斜,余晖染黄了天际,云鸽拖着疲惫的身躯自朝事殿出来。陪卫溟用膳似已成了惯例,从起初的君臣之礼、热热闹闹,到如今的父女相得、清清静静,一切都顺理成章,默契渐生。
归途之上,夕阳铺洒,金辉满地。她禀退了随行的太监宫女,独自一人沿着石子铺就的曲径缓步前行。微风拂过,裹挟着沁人的花香扑面而来,路旁亭榭翼然,她见亭中有石凳,便索性走了进去,闭上双眸,稍作休憩。
被内务局的人来来回回量了数次尺寸,折腾了整整一日,此刻得享片刻清静,她倚着亭子的朱红立柱,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流云漫过天际,日晖沉入西山,晚风渐起,带着几分凉意。
竹林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一袭素色衣袍的萧唯念翩然而至。他轻轻脱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覆在云鸽身上,衣袍上的温润气息尚未散去,他眉眼间却染上了几分怜惜。
他缓缓伸出手,在离云鸽脸颊一指之遥处停住,指尖似有若无地在空中轻拂,仿佛已然触碰到那细腻的肌肤。萧唯念的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眼底是藏不住的缱绻。
昏黄的余晖,玲珑的亭台,微凉的春风,玉树临风的少年,含笑酣眠的姑娘,构成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卷,动人心魄。
云鸽醒来时,一轮皓月已然挂上中天,嘴角的笑意尚未散去。刚要起身,便觉身上盖着一件外袍,她拿起外袍凑近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萦绕鼻尖,清冽而熟悉。
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日萧唯念指着水苏草告诉她 “这是水苏” 的情形,亦是这般清冽的青草香气,彼时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笑意与温情交织,澄澈如溪。
可她的心,早已完完整整地交付给了另一个人,再也容不下旁人的半分情意。
卫微宫大半被竹林遮蔽,唯有殿前的石子小道上,洒满了银辉般的月光,一路延伸至殿门,与殿内透出的明亮烛光交相辉映,暖意融融。
云鸽抱着外袍走进殿内时,李逢泽、卫渊至与萧唯念皆在殿中。她笑吟吟地踏进大殿,径直走向萧唯念,将外袍递还给他,道:“方才不慎睡着了,怎么不叫醒我?”
萧唯念微微一笑,眸色温和:“外面不冷,空气又清新,睡一会儿倒也解乏。”
萧唯安好奇地凑了过来,接过外袍比划了几下,又放在鼻尖轻嗅,问道:“二哥的衣服怎么会在你这里?你不是去朝事殿陪王上用膳了吗?”
萧唯念未曾作答,云鸽也只是浅然一笑,双手背在身后,转向李逢泽,道:“我的锦盒呢?我还等着看看,我究竟有多灵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