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围场上,春阳正好,柳丝拂风,远处草木葱茏,一派生机盎然。然柴房内外,却是冰火两重天,杀机暗涌。
“云鸽!你还好吗?” 柴房之内,萧唯安的焦急之声穿扉而出,带着几分慌促,恰似弦断前的颤音,搅得人心难宁。四下里静得只闻风吹草动,那声音便更显真切。
云鸽垂眸瞥向颈间寒光凛凛的利刃,冷芒映着她的眉眼,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她定了定神,轻声应道:“没事,别担心。” 柴房内瞬时寂然无声,想来唯安已窥破端倪,知晓此刻妄动无益,只得按捺住焦灼,不敢再乱了分寸。
院外,身着明黄短褂的御林军首领,骑在神骏的战马上于阵前缓缓踱着,马蹄踏在青草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声如洪钟般喝问:“来者何人?竟敢在此地造次!” 周遭御林军肃立如松,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
黑衣人冷哼一声,手腕微微加力,云鸽只觉颈间一阵温热,鲜血已然浸濡了玄色衣料,带着淡淡的腥气。他扬声喊道:“允鸽长公主在我这儿!你们还不速速让出一条道!”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之意。
“一派胡言!” 御林军距柴房甚远,加之柴房门窗破败,光影斑驳,哪里能看清云鸽的模样。何况她身着男装,玄袍加身,身形利落挺拔,全无半分公主的娇柔之态。首领缓缓举起手,旁边的侍卫即刻将一柄硬弓递到他的手中。弓弦拉得满如圆月,箭头直指黑衣人面门,寒光森森。
“慢着!” 李逢泽的话音刚落,利箭已破空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黑衣人要害。
不远处的平真瞧得真切,猛地飞身跃起,身法快得如一道残影,竟硬生生将那势如雷霆的长箭截了下来。长箭深深扎进他的肩头,鲜血瞬间染红了月白衣襟,顺着衣纹往下淌,滴落在青草地上,绽开点点猩红。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紧紧捂着伤口,抬头瞪向御林军首领,眼中怒火熊熊,恶狠狠地开口道:“没听见那人说他劫持的是允鸽长公主吗?”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云鸽趁黑衣人分神的空档,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抬腿便往他要害处狠狠一脚。顺势从怀中摸出萧唯念所赠的护身药粉,那瓷瓶小巧玲珑,入手微凉。她拔开瓶塞,劈头盖脸往黑衣人脸上撒去。刀刃擦着她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与此同时,她高声喊道:“快救唯安!” 话音未落,便与黑衣人一同摔进了柴房之内,溅起一地稻草。
几乎是同时,平真咬牙一把拔掉肩上的箭,鲜血喷涌而出。他不及细想,抓起地上的泥土胡乱抹在伤口上,权作止血。随即冲李逢泽使了个眼色,眼神交汇间,已有了计较。便见三道人影如离弦之箭,从重重包围的御林军中飞身而出,身姿矫健,片刻间便立在方才云鸽所立的屋檐之下,一个接一个从破开的洞口跃了进去。
柴房里比外头昏暗许多,仅靠几处破洞透进些许微光,映得满地稻草泛着昏黄,蛛网悬于梁上,积尘遍布角落。平真狼狈地靠在斑驳的土墙边,肩头的血还在不住往下滴,浸湿了身下的稻草;李逢泽与卫渊至并肩立着,目光灼灼地看向倒在地上打滚的黑衣人,神色凝重。那药粉当真是厉害非凡,不过片刻光景,黑衣人脸上便起满了红疮,脓血汩汩往外冒着,一股子难闻的腥腐之气弥漫开来,令人作呕。这药粉是萧唯念特意配制的,曾叮嘱过,非性命攸关的要紧事,绝不能轻易使用。
这般惨状,云鸽是头一回得见。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头泛起一阵恶寒。在场的人也都纷纷掩住口鼻,双眉紧蹙,即便如此,也难掩那刺鼻的气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得难受。
须臾,云鸽颤着声音道:“要不要给他解药?”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忍。
“有解药?” 李逢泽双眉微挑,绕过地上翻滚的黑衣人,快步行至云鸽跟前,伸出手想去扶她。待看清她颈间的伤痕,以及脸颊上那道细细的血痕,眼神顿时沉了下来,满是疼惜。他当即从自己衣袖上撕下一块干净的素色布料,小心翼翼地缠在她伤口上,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轻声道:“再忍一小会儿。”
他眼里的担忧藏不住半分,云鸽心里一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没事的,不疼了。” 说着,抬手指了指李逢泽手中的青花瓷小瓶,继续道:“唯念公子说,若是将他给我的药全部都洒了出去,那必须将整瓶服下才能彻底解毒。”
李逢泽冷哼一声,瞥了眼身后疼得嗷嗷直叫的黑衣人,眼中寒芒一闪,冷冷道:“为什么要给他彻底解毒。” 语罢,手腕一扬,将瓷瓶在空中一抛,稳稳落入卫渊至手中。
卫渊至无奈地叹了口气,从瓶中取出一粒通体莹白的解药,蹲下身来在黑衣人眼前晃了晃,强忍着那股腥臭味,沉声道:“怎么样,第一个问题?”
黑衣人眼中瞬间燃起求生之光,挣扎着伸手便想抢夺,卫渊至身形一晃,轻轻一闪便避开了,反手扣住他已然溃烂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谁派你来的?” 他捏着药丸,作势便要捏碎。
黑衣人喉头滚动,眼里神采大放,嘶吼道:“快给我!快给我!!” 声音嘶哑,带着极致的渴求。
“一个问题,一粒药丸,你说,还是不说。” 边说,卫渊至轻巧地将药丸抛至空中,又稳稳接住,悠悠问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说!我说!!” 黑衣人咽了口唾沫,牙关紧咬,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狠狠答道:“是安槐,安槐派我来的。” 说完,迫不及待地伸手再次抢夺药丸,眼中满是贪婪。
却见卫渊至手腕一松,药丸 “嗒” 地一声掉落在地,滚进了稻草堆里。黑衣人像疯魔一般扑过去,不顾满身污秽,贴着地面摸索,和着稻草与泥土,将药丸囫囵吞下,随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第二个问题,” 卫渊至抬眸,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云鸽,目光沉沉,“安槐派你来杀谁?”
云鸽颈间的伤口虽不算太深,却离动脉极近,稍有差池便不堪设想。这黑衣人一开始想拿她当人质脱身,可他真正的目标到底是行围场上的卫溟,还是她自己,谁也说不准。若是冲着她来,他自然不会在柴房里动手 —— 她是燕周长公主,身份尊贵,以她为质逃出这里再行加害,岂非更加两全其美,也更能达成目的。
黑衣人盯着卫渊至手中的药丸,喉结上下动了动,脸上的痛苦稍稍缓解,那解药的诱惑实在太大。他沉吟片刻,似是在权衡利弊,最终咬了咬牙,道:“我是来监视平真的,不是来杀谁的。” 语罢,便要再次起身抢夺解药。
当是时,李逢泽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刺骨:“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你来杀谁,毕竟,不管你要杀谁,我都有把握让你有来无回。” 他给卫渊至使了个眼色,随即转身抬起衣袖,堪堪遮住了云鸽和萧唯安的眼眸,不愿让她们瞧见这血腥场面。
血光一闪,伴随着一声短促的闷哼,云鸽和萧唯安同时身子一抖,柴房里瞬间没了黑衣人嚎叫的声音,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以及外头隐约传来的风声。
空气中满是血腥与腐烂交织的气味,刺鼻难闻。云鸽拉了拉李逢泽的衣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解:“为什么不相信他只是来监视我哥哥的。” 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并非疑问。
李逢泽收起冰冷的神色,眸色柔和了些许,柔声道:“若是来监视,径直去王宫里盯着便是,何苦费尽心机跑到这行围场来?此地人多眼杂,反倒是不便行事,其中定然另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