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翼然,琉璃瓦当在日晖下泛着温润的光,遮住了当头暑气,却挡不住满园春阳。李逢泽恰似从金辉中缓步而来,眉梢眼角皆漾着笑意,满身浸染着阳光的暖煦气息,缓缓踱至亭前。
萧唯念唇边的笑意还未全然绽开,便蓦地僵在了嘴角。
瞥见云鸽望向李逢泽的眸子里,亮若星辰,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他自嘲般轻轻摇头,低低呢喃道:“那就好。” 语罢,缓缓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与李逢泽,道:“云鸽先前受伤,便一直用这药膏,对她颇有效验。每日早中晚各三次,清洗干净伤口后涂抹即可。”
李逢泽双手接过锦盒,颔首道了声谢,目光追随着萧唯念的身影,又补了一句:“真是难为唯念兄了。”
萧唯念身形微微一顿,侧脸对着众人,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缓:“无妨。” 说罢,便转身离去,衣袂轻扬,带着几分萧疏之意。
李逢泽在方才萧唯念坐过的石凳上落座,自然地拉过云鸽的手,纳入自己掌心细细摩挲。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包裹着云鸽的小手,微微用力,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眼底藏着几分戏谑。
云鸽微微抿唇,心知此次是自己太过鲁莽,闯下这等祸事,也不敢多言,只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须臾,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指了指脖颈间包扎妥帖的纱布,轻声道:“方才倒不觉得,上了药反而疼起来了。”
听了她的话,李逢泽依旧未多言语,只是眉梢轻挑,松开握着她的手,双手环臂,上下打量她一番,悠悠问道:“什么时候顺的衣裳?” 也不等云鸽有所反应,便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低声耳语道:“小贼公子?”
那一声 “小贼公子”,不由勾起云鸽的回忆。想当初两人初遇之时,她跳起来指着李逢泽大喊 “小贼”,见他面露不悦,又慌忙在后面添了 “公子” 二字,憨态可掬。
明明是不通世事之时的单纯举动与言语,如今回想起来,却平白添了几分异样的情愫,在心底悄然蔓延。
李逢泽见状,低低轻笑出声,在她耳边呢喃道:“这衣裳太大了,不合身。”
云鸽脸颊瞬时绯红,如同染了胭脂,抬手轻轻拍了他肩膀一下,猛然抬起头,问道:“方才是不是我哥哥替我挡了一箭?”
虽则先前众人未到之时,几人已在柴房内待了一阵子,可平真一直靠墙立在阴暗的角落,云鸽又受了惊吓,加之黑衣人的嚎叫与刺鼻的腥臭味,竟全然将平真替她挡箭之事抛在了脑后。
“正是。” 李逢泽点头应道,“伤口已然处理得差不多了,若是担心,我陪你过去瞧瞧。” 说罢,便起身,自然地伸出一只手,示意与她相握。两人双手交握,姿态亲昵,羡煞旁人。
恰在此时,萧唯安匆匆而至,见二人脸上皆带着笑意,神色轻松,便也放下了心。她快步走到云鸽跟前,低头细细查看她脖颈间已然包扎好的伤口,随即看向李逢泽,轻声询问道:“我二哥说,伤势如何?”
李逢泽微微一笑,温声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叮嘱每餐都要喝加了红糖的红枣小米粥,好生调养。”
听罢这话,萧唯安失笑,道:“我二哥素来信奉食疗,常说若非重疾重伤,便尽量避开药材,所谓‘是药三分毒’,想来也是受了母亲的影响。”
“这话甚是有理。” 一旁的卫渊至接口道,“我娘亲早年间与萧伯母交情甚笃,也曾受其影响,每次我生些小病,皆是能扛则扛,不愿轻易服药。想来唯念兄这般主张,也是承袭了萧伯母的教诲。”
萧唯安闻言回头,这才发觉卫渊至一直跟在自己身旁,心中微微一窘,不自在地往云鸽跟前凑了凑,伸手挽住她的胳膊,道:“虽则受伤的地方不影响平日行动,可终究是外伤,能不吹风便尽量别吹风才好。这话我二哥没与你说么?”
李逢泽转头看向方才萧唯念离去的方向,淡淡道:“想必是事情繁杂,还未来得及细说。”
此时园内春色正浓,柳树抽了新绿,嫩条轻垂,随风拂动。整个行围场都混着新叶的清香与弥漫的暖阳,沁人心脾。云鸽打发了李逢泽三人,一路向宫人打听,独自行至拱桥旁。
那七孔拱桥架在行围场的荷花池上,池水碧波荡漾,新荷初绽,荷叶舒展,沾染了春日的清新气息。平真斜倚在桥柱上,肩头的衣裳被血迹染透了一大片,即便从身后望去,也能瞧见那触目惊心的红。
想来那飞箭力道极大,竟贯穿了他的左肩。
许是双生子天生的心灵感应,在云鸽的注视下,平真缓缓回过头来。见来人是她,他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眼角自然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妩媚妖邪,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云鸽想起当日正是这人将自己带到安槐的房间,心中一阵钝痛,强扯出一个笑容,轻抬莲步,行至他身边,目光落在那被血染了大片的衣裳上,低声道:“很疼吧?”
平真状似毫不在意,手搭在桥柱上,漫不经心道:“还好,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他似乎曾经跟自己说过,年幼时他所受的苦,是她根本无从想象的。那个时候,云鸽还不知晓他便是自己的双生哥哥,她怕他,却又忍不住地同情他。
如今,亲眼见过他在玄武将军府那般毫无尊严的生活,云鸽眼眶微红,喃喃道:“哥哥,对不起。因为我,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先前她从玄武将军府往外逃时,不过是被尖锐的石子贯穿了手掌,便已疼得难以忍受。如今飞箭贯穿了平真的整个臂膀,这痛楚可想而知,而这一切,皆因自己而起……
云鸽低下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坠落。她生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是自己的哥哥,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哥哥。年少时他受过太多苦楚,故而心性有些扭曲。可即便如此,他也能在关键时刻,第一时间扑到危险面前,为她阻断一切伤害。
一方素色手帕递到了云鸽的眼皮底下,见她迟迟未接,平真轻叹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末了,只说了句:“真的没事。”
云鸽抬起头,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向平真,神色郑重道:“哥哥,你别再跟安槐来往了好不好?” 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平真闻言,脸上的笑容蓦地一僵,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却见云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伤口附近,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呢喃道:“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总好过你这般没有尊严地为他拼杀吧?”
“原来你一直都不相信我。” 平真将眸光移开,望向池中碧波,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