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近山里,大雪便演得愈烈。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常随君就被颠簸醒了。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冷风一下灌进窗户里,激得他立刻就缩了回去。
常随君这才发现,齐凭早就把他手里的暖炉偷了回去。他颇为怨恨地瞥了齐凭一眼,视线与后者撞上,又感觉到了一丝尴尬。他只能没话找话,道:“我睡多久了?还有多久到军营?”
齐凭把暖炉暗戳戳藏进自己的袖子里,笑着答道:“小公子不急,这才过了半个时辰呢,还要很久的脚程。”
常随君不觉叹了口气,又觉得无聊地紧,便掀开帘子,踏出了马车,向前喝到:“周辙,停车。”
周辙右手拉缰,身体顺势向左转去,就在两人鼻尖咫尺远近时,他突然停住动作,伸手掐了掐常随君的下巴尖,道:“没大没小。”
说罢便回头拉住马缰,“吁”地一声把马制住了,问道:“然后呢,小公子有什么安排?”
常随君脚尖一点,轻松跃到了另一匹马的马背上,与周辙并肩驱起车来。
随君身上裹着的狐裘,是前日里伊尔坦将军献的上好的裘衣,但穿在他身上,就稍微显得有些堆砌,反而衬得他更加瘦弱。
常随君坐在马上,裘衣搭着马背,有一半都垂到了马腿的上方。常随君想伸手理好他的衣服,无奈风雪太大,马背上属实摇晃,他自顾不暇,便只能任大风灌进衣服里。不一会儿脸就被冻得惨白,嘴唇都开始发紫。
周辙见状,忍不住腾出双手帮他把裘衣扯了回来,在裹紧膝盖后又打了个死结。抬手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常随君冰凉的手,便惊到:“怎么会这么凉?”
常随君默默把手藏得深了些,对上周辙的眼睛,后者才大约知道这孩子在朝他置气。
周辙无奈道:“在里头受欺负了?”
常随君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一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后者便又接着问:“他抢你什么了?”
常随君抖抖袖子,漏出了空空如也的双手,道:“将军,我手好冷。”
周辙便回身朝马车里喊:“老齐,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与一个刚到西北的新兵蛋子抢什么暖炉?快还给人家!”
齐凭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最不爽的就是周辙这种半玩笑式的要挟,现在好不容易高了他一截,周辙却还是不拿他当回事儿。他登时火就起了,怒斥周辙道:“你是怎么和领导说话的?!”
周辙见他拿乔,也不遑多让,叹道:“啧啧啧,多么大的官威呀。”
齐凭闻言,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却又自知不是周辙的对手,便索性跳下了马车,把手中的暖炉一把砸向常随君,红着眼狠啐了一口:“老子最烦你们柔弱书生,偏生还来西北抢我们武将的事儿!周辙你就护着他,看看能不能给你护出一个校尉做做。”
后者被正中额头,疼得眉心都蹙起来了,却也不见发火,只是自己捂着脑袋。周辙伸手勒马,拦着随君的腰便把他截了下来。
“你作甚?!”齐凭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见三两支刹羽凌风而来,正穿过了二人方才的位置,钉在了马车上。
他心下大惊,连忙俯身藏好。大漠雪茫茫一片,压根找不到任何的容身之所。齐凭与周辙对视一眼,后者便立即领会到了他的意思,转头朝随君道:“这里恐怕有埋伏,你快去找一个朝南的山坡,天亮之前不要出来!”
说罢便解下了自己的大衣,裹上后用力在常随君身上打了个结。常随君得令迅速离开,不久后果然是一阵刀光剑影。常随君听着刀剑碰撞的声音,却越发感觉到耳熟。
他随意地找了一个南坡卧了下来,用断水挖了一个避风的洞,待堪堪能容纳下两人时,便仔细地藏好。常随君窝在洞里,闭目回忆这场可疑的偷袭。似曾相识的暗箭、同样重剑摩擦的声音,与昨日邬原屠城近乎相同的手法。
可是与邬原的进攻目的又很违和。
游牧民族以攻势文明,为将的都是些八尺的大汉,除了恐吓群众,其实并不需要总是先放箭、再动手,遑论他们一行只有三个人,哪怕对方再摸不清,堂堂的伊尔坦将士,也不至于去忌惮一辆马车。
再者说,这暗箭,分明就是朝他飞来,是周辙替他挡了去。
莫非,是邬原那晚有隔墙的耳朵,那这便是巴哈尔的人了。若是巴哈尔的手下,那么他不在的话,将士们是不会为难周辙与齐凭的。怕就怕……
常随君突然直起身来,万一偷袭的人是一个文官,目的就是把他支开,将他与多吉的交易传给周辙。
想到这个可能性,常随君实在是坐不住了,无奈外头的局势尚不明朗,若他贸然外出,恐怕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就在他徘徊之际,一阵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常随君快要吐了。常随君对血腥味极其敏感,几乎是立即分辨出这并不是新鲜的血味,而是放置了很久的。
在昆仑山这种极寒的地方,尸体就算放上个十天半个月,也极其难长出尸斑,难不成在洞边徘徊的是一具僵尸不成。
常随君不敢睁开眼,浓重的血腥味让他的精神接近崩溃。他绻在山洞的角落,恹恹地不觉睡了过去。直至后半夜,凄厉的风声把他吵醒了,常随君睁开眼睛,入眼便是黑漆漆的一片。
他的手脚冻得发麻,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常随君把裘衣裹得紧了些,淡淡的皂角味钻进他的鼻腔。
困意席卷,但常随君还是迅速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与周辙失联了。
彼时,另一个南坡。
天气太冷,周辙索性拆了马车内座位的木头,生火来取暖。齐凭从车座地下掏出肉脯,给两人咬着垫垫肚子。
周辙坐在火前,不由得感叹一句:“唉,咱俩多久没这样心平气和坐在一起了。”
齐凭也笑笑:“是啊,以前我们在京城的时候你总是压我一头,我就老是不服气,现在在西北看见你落寞,我却没有意料中的舒爽了。”
周辙肘了他一下,道:“少来,知道你攀上枝头了。对了,你几时调回京城,上头有没有给你一个准话?”
齐凭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准头啊,就怕上面的人巴不得我们战死,永远不要晃到他们跟前才好。武将嘛,都是拿人头换生活的,谁的人头不一样。倒是你身旁的常公子,一看就与我们不寻常,像是一个命中带官字的,求稳不求变呐。”
周辙道:“是么,这世道多艰,求稳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齐凭道:“这也难说,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安稳呀,且好且不好,这都要看小公子自己的造化。他还小,在大是大非面前也难有自己的判断,你作为他身边的人,总是要拉他一把的。”
周辙苦笑了一下,半晌才道:“那就得看小少爷愿不愿意高抬贵手搭上来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周辙吞下手中最后一点肉脯,又开口道:“你不是很讨厌随君吗,怎么在我面前又扮起知心哥哥来了?”
齐凭答道:“他那个身段,总归让人恨不起来的。看惯了西北的朔风,我总要去江南的烟雨寻个新鲜罢。”
语毕,他就看见周辙直起身来,背着他挥了挥手道:“谢谢你的牛肉干,我得去找找我的江南美人、省得他被冻死在荒郊野岭,我们谁都别想觊觎。别了!”
…………
“哟,藏身的本事见长呀,找你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