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辙举着火把细细地找,约莫找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找到山洞里的常随君。后者被冻得脸色发紫,头发也散乱不堪,贴在脸颊两侧。
周辙探进洞里,伸手把冻僵的常随君捞了出来。
山洞里很黑,周辙举着火把才看见随君裹在外头的裘衣、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他扔到了一边,此时他身上只一条单衣。
周辙心下一惊,他行军多年,不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失温,却从未有这么慌张过。常随君自从踏上青海这片土地之后就没让人省过心,前夜才在多吉的军营九死一生,今夜便又倒在昆仑山上了。
周辙拿裘衣裹着常随君,抱着他紧紧贴着自己。月色茫然,他忽然想到方才齐凭劝他的话,还未来得及对怀里的人说,便不由得更感唏嘘。
两人躲在风洞里,周辙一手穿过随君的腰,搂在他的肚子上,一手抚在常随君的颈窝处。过了半晌,常随君才缓缓有了要醒来的迹象,在他的怀里轻轻挣扎。
周辙一秒钟都没合眼,此时终于松了一口气,把随君往怀里拢了拢,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常随君以为自己睡出幻觉了,便伸手搓了搓周辙的脸,被后者青色的胡茬扎痛了手心,才恍然反应过来周辙还活着。
常随君抬眸看着周辙,后者看着他疲惫的神情,话到嘴边又有点说不出来了,便将怀里的人放了下来,道:“我去生火给你暖暖身子,有些话想问你。”
常随君倚着冰块,声音也是闷闷的,道:“有什么话,将军直说便是,不必与我猜忌。”
红光映着二人的脸,像极了在好雨亭的那日。周辙走回常随君旁边,坐了下来,道:“随君,你是否想过回京任职?”
常随君想过周辙会问他与巴哈尔王的恩怨、与伊尔坦邬原的交易、问他与朗谢之间的关系,便早早地想好了各种应付的说法,却唯独没算到他会问自己这个。常随君心下暗喜,看来偷袭的人并不是巴哈尔王派来的,多吉身边也没有叛徒,真是天助我也。
他顿了一下,道:“自从来到西北,我就没有回去的念头了。”
“为何?”周辙问道,“你年纪轻,自小又是念书长大,未来还有太多的路可以走,没必要在格尔木耗着。”
“齐凭方才同我说,叫我劝你悬崖勒马。随君呀,太精于算计可不是什么好事。”
常随君掩着面笑,笑着笑着竟咳出了血。他借着火光,看着眼前的面孔道:“要是我的算计都是为了你呢?”
周辙也笑,道:“骗骗我得了,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火光氤氲,谁也看不真切对方的神情。
又是一个大雪天。
翌日,驺梅营内。
说归说,齐凭还是领着二人入列报到。念及从前的故友情谊,周辙被特地排到了前锋的位置,与尖子生一块儿训练。
随君就没那么好彩了,依旧吊车尾,依旧掉队,连周辙他们的影子都见不着。可是领导却对这位常姓小公子格外关怀,午饭时,叔叔伯伯们还特地把常随君带到领导食堂,与他嘘寒问暖了一阵。
常随君早上与其他将士相处尚算作愉快,大概是差生们的惺惺相惜,且垫底的连队终于来了个垫底得一骑绝尘的,所以大家便更加珍惜他。
午膳一过,常随君明显感觉到了大家排挤的目光。他记忆力极好,一个早上就认清了连队里的所有人,这便显得自己单方面的熟络更加可笑。
常随君又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澡,一个人排遣。
周辙的成绩又一马当先,新朋友又三五成群。
元日前,驺梅营会进行年末的绩效考核。与其他军营的规矩不同,驺梅是看绩效营生,考核综合成绩好的就直接晋升,差的就降级,并且在假期进行惨无人道地加训。
不少人为了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使小手段作弊的都大有人在。领导们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真正上了战场,也没有人会和你讲什么公平。
考核的形式也很简单,由两部分组成,且各占分数五成。第一部分就是体能、体术的单人项目,第二部分就是综合作战能力的考核。
体能、体术的考核分批次进行,第二天便放了榜。常随君与大家一起挤在榜前,体会到了许久未曾体验到的金榜题名时。当然,题的是倒数第几名。
幸好他早就接受了这种落差,但他还是怀念地朝第一名看去:周辙,果然不出所料。
常随君兀自叹了口气,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到前几列去。转身要走时,就听见身后叽叽喳喳的声音特别刺耳:
“那个关系户又是倒数啊。”
“对啊对啊,在最后一列呢,瞧见没?”
常随君捂着耳朵,蹙眉挤出了榜单。
若是从前的文榜,他哪次不是名列前茅的,非得跑来西北承他爹的衣钵,这关系户谁爱当谁当去吧,还省得受那么多挖苦。
常随君径自走到河边,看着河水结成了厚厚的冰,正浑浊地照着不体面的自己。还未等他感慨片刻,长官又在吹哨集合了。
常随君只身前往校场,就听见长官正在公布明日战术考核的分组名单。考核两两一组,由第一部分考核成绩较优的人来抽签。
很多人屏息凝神,眼巴巴地盼望周辙抽到自己,只可惜天意弄人,待名单公布的时候,周辙抽到的人,正是常随君。
军人以效率为先,不消片刻,大家就按照抽签的顺序站好了。常随君看着几月未见的周辙,情绪却有些低落,道:“承勋,承蒙关照了。”
周辙把手搭在常随君的肩膀上,对着他的头顶比划了一下道:“长高了一点。”
然后又俯下身,悄悄咬着随君的耳朵:“你的名字特别好认,这里很少三个字的,我摸了点雪,沾湿的第一个就是你的名字。”
常随君:“……”
周辙道:“怎么样?叫声周哥,哥带你屠榜。”
常随君:“……”
“安静!”教官道,“正午修整片刻,傍晚集合时宣读明日考核的守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