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半,金陵城的冬天越发深了。
银杏书院的工地上,施工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主殿的内部装修基本完成,门窗安装到位,地面铺装完毕,墙面也刷上了最后一遍桐油。
那些巨大的木柱在桐油的光泽下泛着温润的深褐色,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静静伫立。
鲁明达师傅的家具也做完了。
书桌、书柜、琴台,整整十八件,每一件都是按照陆琛图纸上的尺寸和样式手工打造。
最后一件是琴台,放在主殿东侧那个专门设计的位置——朝东,早晨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正好落在琴台上。
鲁师傅在琴台前站了很久,用手轻轻抚摸每一处榫卯,每一道木纹。
然后他直起腰,对身边的方晨说:
“好了。你师父这辈子,圆满了。”
方晨看着他苍老的面容,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满足的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腊梅树依然盛开着。花期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那些金黄色的花朵不但没有凋谢的迹象,反而越开越盛,香气越来越浓。
周师傅说,这株腊梅今年格外卖力,像是要把八十年的等待都补上。
“它高兴,”周师傅蹲在树下,轻轻抚摸着树干,“人高兴了会笑,树高兴了会开花。它今年笑得特别开心。”
石子已经突破了八千颗。
十个大桶装得满满当当,桶沿上还堆着一圈,像一座小小的金字塔。
每天还有新的人来,每天还有新的石子留下。
林暮又加了两个桶,十二个桶一字排开,在腊梅树下像一列沉默的士兵。
叶知秋的记录本用到了第十三本。
每天傍晚,她依然坐在树下,一颗一颗地看那些新来的石子,一颗一颗地记录。
有时候看到特别感人的留言,她会轻轻念出来,让腊梅树也听听。
“今天的石子,”她对着腊梅树说,“有一颗是从西藏带来的。标签上写着‘让雪山看看梅花’。有一颗是从黑龙江带来的。标签上写着‘让冰看看花’。有一颗是从海南带来的。标签上写着‘让海闻闻香’。”
腊梅的枝条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闻到了,都闻到了。
这一天下午,工地上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朴素,脸上带着一种疲惫但温和的笑容。
她站在工地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棵腊梅树,看了很久很久。
林暮巡逻经过,看到她,走过去问:“大姐,您找谁?”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我找叶知秋小姐。能麻烦您帮我叫她一下吗?”
林暮点点头,跑进去找到叶知秋。
叶知秋出来时,那个女人还站在门口,还是远远地看着腊梅树。看到叶知秋,她迎上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
“叶小姐,我叫王秀英,是从安徽来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柔,“这东西,是我婆婆留下的。她说,一定要送到银杏书院来。”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日记。
深蓝色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都磨圆了。
封面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字:“随记”。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不清,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是“陆琛,民国廿五年春”。
叶知秋的手抖了一下。
陆琛的日记。又一本陆琛的日记。
她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脆化,边角一碰就掉渣,但字迹依然清晰:
“民国廿五年三月十二日,晴。今日于梧桐巷初见叶小姐。彼抱古籍出书店,发髻银杏簪映日光,抬首时目光清澈如秋潭。借问《植物名实图考》,相谈甚欢。约明日同访银杏古树,彼允。”
这是叶知秋见过的那本日记的第一篇。但继续往后翻,她发现内容不一样了。
“民国廿五年四月十八日。今日与清音同游栖霞山。彼指山中古树,一一告余名目。余记其形态特征,以备日后设计之需。归途遇雨,两人共伞而行。彼发丝微湿,余心亦微湿。”
“民国廿五年六月初七。今日清音来系里看我画图。彼立余身后,静观良久,不言不语。余回头,彼脸微红,曰:你画得真好。余亦脸红。”
“民国廿五年八月廿二。今日与清音商议银杏书院细节。彼提出琴台当朝东,以便晨光。余深以为然,当即修改图纸。彼笑曰:你从善如流。余曰:从卿如流。”
叶知秋一页一页翻着,眼泪渐渐涌了上来。
这是陆琛的另一本日记。记录的是他和清音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日常的、琐碎的、温暖的瞬间。
不是宏大叙事,不是生死离别,只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普通日子。
但正是这些普通日子,构成了他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这日记……是怎么来的?”
王秀英慢慢说:
“我公公叫陆明,是陆琛先生的堂弟。他比陆琛小十岁,从小跟着陆琛长大,把他当亲哥哥。”
“民国二十六年,陆琛先生牺牲前,托人把这本日记带给我公公。那时候我公公才十六岁,在乡下避难。收到日记的时候,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他堂哥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腊梅树:
“我公公一辈子没结婚,把这本日记当宝贝一样藏着。临终前,他把日记交给我丈夫,说:‘这是你大伯的,一定要送回去。送到他等的那个人那里。’”
“我丈夫去年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你替我去金陵,把这本日记送到银杏书院。让那个人看看,我大伯有多想她。’”
叶知秋捧着那本日记,久久说不出话。
又是“替”。又是替别人来的人。
她看着王秀英疲惫但温和的面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终于完成任务的释然,忽然想起那些石子,那些留言,那些“替奶奶来的”、“替妈妈来的”、“替爸爸来的”。
每一个人,都是一份心意。每一份心意,都是一颗心。
“王大姐,”叶知秋说,“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王秀英摇摇头:“不用谢我。是我该谢你们。让我公公、我丈夫,还有陆琛先生,都能安心了。”
她走到腊梅树前,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花朵,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石子,褐色的,小小的,和那些桶里的石子一样。
“这是我老家的石子,”她说,“从安徽带来的。放这里,替他们看着。”
她把石子轻轻放进桶里,和其他石子放在一 起。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了。
叶知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冬日的阳光里。
然后她低头看着那本日记,看着那深蓝色的封面,看着那磨损的边角。
八十七年了。这本日记辗转了八十七年,终于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晚上,叶知秋把那本日记放在腊梅树下,和那些石子放在一起。
月光下,深蓝色的封面泛着柔和的光,和那些五颜六色的石子挤在一起,像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她轻声说:“清音姑婆,陆琛先生又给您写了一本日记。八十七年了,他终于送来了。”
腊梅的枝条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收到了。
第二天一早,叶知秋把日记拿给陆时序看。
两人坐在腊梅树下,一页一页翻着。陆时序读得慢,每一页都要看好几遍。
读到那些日常的、琐碎的记录时,他会停下来,想象陆琛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
“民国廿五年十月十六。今日与清音吵架,为庭院植物配置。彼主张多植花木,四季皆有景;余主张留白,以显建筑本真。争执半日,无果。傍晚彼忽来,携桂花糕一盒,曰:吵归吵,饿归饿。余笑,两人和好如初。”
陆时序读完,忍不住笑了。
“原来他们也会吵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