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点点头:“会。正常的恋人都会。”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后面,日记的内容开始变了。
“民国廿六年七月廿八。明日将随师转移图纸。清音随沈骁兄赴后方。此去不知归期,不知能否再见。心甚乱,然不能言。彼已怀我骨肉,彼不知,余亦不言。若天佑我,当归来;若天不佑,愿彼与孩儿平安。”
叶知秋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彼已怀我骨肉”那几个字,眼泪又涌了上来。
陆琛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清音还不知道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一个人画完最后的图纸,一个人埋下那块木牌,一个人写下“愿后之览者”。
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叶知秋合上日记,捧着它,久久说不出话。
陆时序轻轻揽住她的肩。
“他知道,”他说,“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才能在那样的年月里,坚持画完那些图纸,坚持埋下那块木牌。因为他知道,他有后代。他的后代,会成为‘后之览者’的一部分。”
叶知秋点点头。她把日记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份穿越了八十七年的温度。
下午,叶知秋把日记的发现告诉了苏念和林暮。
苏念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想把它拍下来。拍一个短片,叫《日记归来》。”
林暮说:“我来安排。请一些人来读日记的片段。”
三天后,短片的拍摄在腊梅树下进行。
苏念请来了十个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
每个人读一段陆琛的日记,读那些日常的、琐碎的、温暖的瞬间。
第一个读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坐在腊梅树下,翻开日记,用颤巍巍的声音读:
“民国廿五年三月十二日,晴。今日于梧桐巷初见叶小姐。彼抱古籍出书店,发髻银杏簪映日光,抬首时目光清澈如秋潭。”
读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但她继续往下读:
“借问《植物名实图考》,相谈甚欢。约明日同访银杏古树,彼允。”
读完后,她抬起头,看着腊梅树,轻声说:“清音妹妹,他回来了。他的日记回来了。”
第二个读的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穿着羽绒服,扎着马尾辫。她读的是那段吵架的日记:
“民国廿五年十月十六。今日与清音吵架,为庭院植物配置。彼主张多植花木,四季皆有景;余主张留白,以显建筑本真。争执半日,无果。傍晚彼忽来,携桂花糕一盒,曰:吵归吵,饿归饿。余笑,两人和好如初。”
读完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们也会吵架,”她说,“吵完了还能和好。真好。”
第三个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读的是那段最沉重的:
“民国廿六年七月廿八。明日将随师转移图纸。清音随沈骁兄赴后方。此去不知归期,不知能否再见。心甚乱,然不能言。彼已怀我骨肉,彼不知,余亦不言。若天佑我,当归来;若天不佑,愿彼与孩儿平安。”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读得很清楚。读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陆琛先生,您放心。您的孩子平安。您的孩子的孩子也平安。他们都来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十个片段,十个人,十个声音。
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在腊梅树下回荡,在那些石子间流淌,在那些金黄色的花朵间穿行。
苏念扛着摄像机,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镜头从每一个读者的脸上缓缓扫过,扫过那些专注的表情,扫过那些湿润的眼眶,扫过那些微微颤抖的嘴唇。
最后,镜头定格在那本日记上。
深蓝色的封面,磨损的边角,静静地躺在腊梅树下,躺在那些装满石子的桶旁。
字幕浮现:
“民国廿五年春,陆琛开始写这本日记。
民国廿六年秋,他托人带出。
八十七年后,它回到金陵。
回到他等的那个人身边。”
短片发布后,一夜之间播放量突破五百万。
评论区里,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日记也会回家。”有人说:“陆琛先生,您等到了。”有人说:“清音女士,您等到了。”
最火的一条评论,是一个叫“金陵旧人”的网友写的:
“我爷爷是民国三十七年入学的金陵大学学生。他说他们那一届,人人都知道陆琛的故事。老师说,这个人用生命保护了图纸,你们要记得他。
今天我爷爷九十三岁了,躺在床上不能动。我把这个短片放给他看。他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他说,陆琛学长,你回来了。
谢谢你们,让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一幕。”
叶知秋看到这条评论时,正坐在腊梅树下。她把这评论念给腊梅树听。
腊梅的枝条轻轻摇曳,像是在说:知道了。
晚上,陆时序坐在叶知秋身边,两人一起看着那些石子,看着那本日记,看着那棵腊梅树。
“知秋,”陆时序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故事,越来越完整了。”
叶知秋点点头。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有清音的日记,只有陆琛的图纸。后来发现了旗袍里的纸条,发现了陆琛的日记,发现了那幅画,发现了那封写给建筑系的信,发现了那些家书,发现了那些石子。现在,又发现了第二本日记。”
她顿了顿,看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每一件东西,都在补全这个故事。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我们,他们有多相爱。”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他们还在。”
“什么?”
“他们还在。在那些日记里,在那些图纸里,在那些信里,在那些石子里,在这棵树里,在这座书院里。他们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叶知秋看着那些石子,看着那本日记,看着那棵腊梅树。
月光下,一切都泛着柔和的光。
她轻声说:“对。他们还活着。一直都在。”
夜深了。
叶知秋还坐在腊梅树下,看着那些石子,看着那本日记。
她翻开陆琛的第二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写下的:
“清音,等我。我一定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一定回来”的承诺,沉默了很久。
八十七年了。他没有回来。
但他的日记回来了。他的图纸回来了。他的梦回来了。
她合上日记,轻声说:
“你回来了。她看到了。”
风来了。腊梅的枝条轻轻摇曳,那些金黄色的花朵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像是在说: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