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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思宁篇】孤江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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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同样是点梗,久违且迟来的第一篇,OOC预警

————

01

钟思觉得,他够潇洒了。

他为人情浅少执,山下的弟子们都羡慕他活得自在,他也这么觉得,当他从辽阔天地中抬头时,心情总是好的。

闲上山来看野水,忽于水底见青山。

这样的生机,不外如是了。

但卜宁说:“钟思,你还不够潇洒。”

钟思一听这话就气笑了,当场便掀翻了这个月的第三次棋盘,还顾着没让棋子真的弄丢,然后扭头就跑,最后还是被卜宁兜进阵里遛了好几刻钟。

他略有些狼狈地倚在树上往下看时,亲身入阵容的小师兄也从树下抬眼看过来,清亮的眼里含着浅淡的笑意,全是奚落他的。

于是钟思也跟着笑,气就这么消了。罢了,不跟这个记仇的小师兄计较,毕竟他可怜,还不禁打。

况且,他本来也不全是因为这话才耍赖的,实在是不想再输了。

02

小师弟年将及冠时,钟思惦记着要回太因山一趟,想求一个心安。他一个人回去有些无聊,又想起卜宁说他不够潇洒,于是十分霸道地点了名要对方陪自己走一趟。

卜宁应下了,还让他离远点,别祸祸自己的阵局,钟思很听话地走远了点,转而欺负庄冶去了。

隔日他再去找卜宁,对方又在后山的那个石洞里窝着,钟思一路寻过去,最后却只是靠着洞壁静静地瞧着,并不打扰,生怕惊了这场安宁梦。

好一个水墨丹青手,可惜活得并不恣意。

钟思垂头笑了笑,有些坏心眼地想吓人,将将靠近人了,卜宁突然道:“钟思。”

钟思:“哎。”

钟思并不止步,十分自然地走到了卜宁的身边,看他轻缓地勾勒出画中人的轮廓。细看了几秒,钟思道:“画的师父?”

“嗯。”

“画这做什么?”

“你猜。”

“挂卧房里欣赏?这可不行啊,师父怎么样不说,小师弟就要炸毛了。”

卜宁:“……”

钟思被他无语的眼神整笑了,认真道:“又是预感?”

卜宁偏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钟思见他这模样,也想跟着叹气了。他的视线落在画上仙客的红衣傩面上,又不自觉地看向卜宁,静了片刻,钟思道:“何必自苦。”

那些本就是虚无缥缈远在未来的,小师兄总看着前方,怎么会高兴呢。

卜宁摇了摇头,又落下一笔。

钟思见他不接话,又道:“有我的么?”

卜宁手中的笔一顿,笑了:“没你的。”

“?”钟思有些不满,掀了掀桌案上的镇纸,其下压着的赫然是另外几人的画像,“但是小师弟和庄师兄都有。”

“就是没有你的。”卜宁拍掉他的手。

钟思撇了撇嘴,不以为意,“那你的呢?镇纸下只有庄师兄和小师弟的。”

“还没画。”

“哦。”钟思懂了,并且即刻现学现卖:“那看来我的画有着落了。”

卜宁:“?”

卜宁搁下笔,打算洗耳恭听一下某人怎么就有着落了。

钟思抢了一张没动过的画纸,说得煞有介事:“这样,你给我画,你的就交给我,如何?”

“不如何。”卜宁听完他的着落,笔又提起来了。

“小师兄——”

“你叫什么都没用。”卜宁垂眼动笔,像岿然不动的青竹,全然不管钟思的软磨硬泡。磨了好一会儿,可能是实在磨不动了,钟思终于被气跑了。

卜宁对着空无一人的石洞,难得愣了愣,也被气笑了:这么容易跑,还作什么画,赏他几枚阵石才合适。

话虽这么说,但桌案上还没动过的画纸,分明也不缺那一张。

夜间时,卜宁的门被敲响了。

他随手挽起已经散开的长发,打开门时,钟思就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幅画轴。卜宁心中一动,刚要说什么,钟思就笑嘻嘻地冲他摊开了手。

卜宁:“……”

合着不是气跑了,是去准备强买强卖的筹码了是吧。

卜宁叹了口气,也不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就吃这套,只是道:“你要去做什么?”

“收着啊,你难得作画,我要挂卧房里天天看。”

“……这是放后山的。”

说得也是,但钟思还是想要,毕竟稀奇。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那你……重画一幅?”

卜宁:“……”

卜宁低头笑了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最终还是勉强答应了,从钟思手里换到了被压榨的“辛苦钱”。

画轴一端还被钟思握着,徐徐展开,眼含笑意的画中人便露了出来,天青色的长衫,乌发挽髻,是长身玉立的模样,尾端的头发偏又扬起了些许弧度,像站在清风不息的山崖上。

卜宁细看片刻,抓住了重点:“这花环?”

钟思笑眯眯的:“很合适,是我小时候给你编的那个,采的仙客来,被老毛告状的那次。”

“我记得。”卜宁扶额,万万没想到这人还能翻出这些陈年糗事,“但我现在没戴了。”

“你小时候戴过嘛,非要写实的话,不然我明天再给你编个?山脚的那片不能再碰了,我换个地方薅?”

“……不用了,就这样吧。”

“嗯嗯。”

钟思计划通,心满意足地抱着到手的画就要走,卜宁突然道:“中午那会儿你来找我,原本是想问什么?”

“这个啊,没什么,就想问问你太因山之后你想去哪,不过现在说这个也太早了点,我不问了。”钟思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青州。”卜宁道:“太因山之后,如无意外,我会去青州。”

“知道了,小师兄夜安。”钟思往前走了几步,又转头看他,“我的画可以留着明天再说,别跟小师弟比,咱学阵法的,可玩不过人家熬鹰的。”

“……知道了。你看着点路,别倒着走。”

此夜山中月色正好,清风自来,卜宁口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实际上还是偷偷熬了夜,毕竟被自家师弟多坑了一幅画。

不过他觉得不算亏,因为钟思也给他画了。虽然画作里的某些细节与事实不符,但确实是值得的。

就冲着这点值得,他伴着夜间的一豆灯火,老老实实地重新作了画。他画的不只是原本要挂在后山的那幅,最终跃然纸上的,既有白衣清隽的恣意郎,也有仿着钟思画风的青衣闲散客

新画的青衣客同钟思那幅没什么区别,非要说的话便是头上的花环没了,意境也有些微不同,毕竟画如其人,他不是钟思,那样的恣意画风倒是凹不出来的。

这画像要挂后山呢,戴着个花环,实在不够庄重。

03

于卜宁而言,他这一生若说何时离那个答案最近,或许就在那晚了。

那年的太因山之行买一送三,师兄弟四人一同上了太因山,陪着钟思圆了花满荒山的心愿,又热热闹闹地结伴游历了大江南北,最后才在一个官道分别。

将要分别了,好好师兄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几个师弟,钟思等他说完,见他又欲言又止想再说什么,便学着之前见过的剑客,颇为侠气地冲几位师兄弟抱拳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会,诸位。”

“?”闻时:“钟师兄,你正常点。”

钟思摇摇头,觉得是他们不懂:“好吧,正常点就是有缘再会,下次见面,我一定不会再被你和小师兄欺负了。”

并不觉得自己在欺负人的卜宁和闻时对视一眼,卜宁道:“我等着。”

于是便等着了。

游历向来是个技术活,卜宁并不急着入世,而是先南渡回了趟青州,又从青州徒步而行,走过了很多地方。那些地方多见人间灾厄,也能听到欢声笑语,更多的是阵中怨煞不甘心的咄语,说着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么?卜宁不知道,越接近道的人越无法评价。他听师父的话,早就释怀了,只是依然会为命运的无常而难过,也会更想念流云恒长的松云山和山上的那些人,都是从不为岁月折腰的存在。

好在师兄弟之间并不是真的全靠缘分,所谓三分天定七分人择,他们一多半的重聚都是靠着传音符联络定下的,好不容易碰上面,大多也都是切磋,偶尔还会无缝切换成打嘴仗,实在幼稚,但又屡试不爽。

缘分离散什么的,若说只靠天定,他碰上最多的还是钟思。

卜宁能预知,扶乩之术也学得很好,放民间的话去当个算命应该能混得不错。但卜宁很享受四处走走的自在,故而几乎从不主动卜卦,兜兜转转碰上钟思时,也只道一声缘分。

世间何其大,他们却总能碰上,茶摊、酒楼、深山甚至京城,钟思会从每一个他并未预知的角落里冒出来,笑眯眯地喊他“小师兄”,风尘仆仆但难掩少年意气。

他们总会结伴同行一段日子,卜宁不疾不徐地做着自己的事,由着钟思时不时捉弄一下,再无伤大雅地报复回去,最后弄得满身狼狈。

钟思说:“小师兄,你好像还是没变。”

卜宁摇头,像过去的很多个瞬间,无从解释,于是转而道:“你也没变。”

“哪里没变?”钟思追问道

“哪里都没变。”

“噢,这样。”钟思懒懒地搭着他的肩膀,语气拖得很长,像是觉得他敷衍似的。

但卜宁确实没有敷衍,钟思和从前一样,白衣恣意,潇洒自由,比自己更像山间的那阵风。

那晚他们又碰面了,正好在江上。

卜宁很久没见到钟思了,上次见面还是年前,故而泛舟江上远远看见船头的那个背影时,还有些迟疑。他还没叫人,那头的人就偏了偏头,看见他时明显十分惊讶,又笑得眉眼弯弯,是心情极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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