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湖畔碰了头,又去了附近的茶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多。
客舍的烛火被骤然吹进来的晚风扑灭时,卜宁愣了一下,刚想点灯,探出去的手便被钟思按住了。
卜宁偏头去看他,波光粼粼的湖面映射下,钟思的眼里闪着细碎的微光。
卜宁道:“钟思,灯灭了。”
“嗯。”
“……你燃个符。”
钟思没有燃符,也没放手,而是道:“小师兄,你也不够洒脱。”
“什么?”卜宁有点懵。
钟思道:“‘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你忘了么?”
“……”
卜宁张了张嘴,却没能说什么,只是徒然道:“……我没忘。”
室内虽熄了烛火,但他仍能借着窗外的那点微光看清钟思,真是好一个“无烛无灯夜自明”。
“那你……”
“钟思,慎言。”卜宁打断了他的话。
“好吧,我慎言,不该握小师兄的手,你生气么?”钟思叹了口气,眼里的笑意淡了许多。
卜宁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细细地看过他的眉眼,声音轻得像是怕吵到什么,“……不生气,但你该松手了。”
“嗯,我松手了。”
松手的刹那,一张符纸无声无息地燃了起来,在客舍房间内撑出了逼仄的一方天地——
其实这样的光,点亮了又有什么意义,是他心里有鬼,也是他不敢应承。
那晚之后,他们心照不宣地同行了几日,钟思非要给他簪花,还赖了两盘棋,该有的分寸其实从一开始便没有,现在更没有了,卜宁看得连连摇头,却又不会真的阻止。
再见面时便不是赌运气了,而是庄冶传讯说要聚一聚,约在了漠北的某家茶楼。
本是难得的相聚,然而钟思和闻时插科打诨地叙着旧事时,卜宁心中却突然生出了些许苦涩和悲哀,毫无缘由。
他心头一跳,端起的茶盏又放了回去,心里的不安在庄冶传音说有事来不了时更浓烈了几分——他想起了松云山上的须臾之梦,突然觉得他们的结局或许就快到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可他依然什么都不会说。师父从前要他不要人云亦云,然而当他走出了经年的困厄,却依然无法开口,毕竟命运什么的,怎么容忍他人插手。
他陪着两个师弟闹了几日,闻时便要启程春洲了,钟思也有了新的去处,便在渡口分开了。
那日钟思例行自夸,扬言下次要摁着庄师兄揍,还问他和闻师弟的想法,卜宁有私心,却不会明晃晃的偏心,于是让他自己猜,钟思毫不犹豫地替他做了选择,是有点自信在身上的。
不过还真让他猜对了,可惜。
小船走了几刻钟,钟思的传音便撵了过来:“方才忘记说了,我有礼物要送你,可惜没来得及,只能年关再说了。你要不先猜猜?”
“阵石?”卜宁随口道。
“不是。”
“阵谱?”
“也不是。”
“……难道是花环吃食?”卜宁问得一本正经。
钟思笑了两下,没忍住控诉道:“哎,我好心哄你,你怎么反过来逗我?”
卜宁也跟着笑,“没逗你,真猜不到。不猜了,我等年关。”
“嗯哼。”钟思闭着眼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传音静了好一会儿,钟思道:“开心了?”
卜宁道:“开心了,多谢钟师弟替我分忧。”
“难得啊。”
“难得什么?”
“难得你叫我师弟。”
卜宁静了片刻,道:“还不都是你找打。”
“是是是,我的错。”钟思仿佛没察觉那片刻的沉默,一口应下了,“那你等我年关,把礼物带给你。”
“好,我等着。”
04
这一等,便等了千年。
带着血色的记忆轮转过春夏秋冬,钟思和庄冶隔着笼涡感受着故人的气息,还没来得及怎么感怀,洗灵池里就又进了一道灵相。
是卜宁。
钟思的意识一下子就清醒了,半晌没说出话。真要说的时候,才发现这人灵相大损,比自己好不到哪去,早就沉睡了。
啧,惯会作的,本也活得不够潇洒,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钟思这样想着,心里却有点闷疼,是受了笼涡的影响,但他承认更多的是心疼。
又过了好一段时日,靠着小师弟的傀术,他们可算是有个人样了,虽然自己这个躯壳比从前矮了几寸,但终归比小师兄高就是了。
他们半身不遂地复健了好一段日子,差点折在了拜早年上,钟思被他赶进阵里,连带着被无辜牵连的庄冶和周煦,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人算是以毒攻毒地躺平了。
后来钟思又下了一趟山,谁也没告诉,再回来时莫名消停了好几日,惹得卜宁时不时看他一眼,生怕他是不是在山下又受刺激了,不然就是在憋什么坏水。
这日,庄冶下山去了,尘不到和闻时也不在,他们难得独处,岁月静好地在清心台适应着新身体。
清心湖周遭的新雪未化,春风还带着些许寒意,卜宁望着湖里游得自在的胖头鱼,问钟思:“那天何故那么大反应?”
钟思道:“打死没想过而已。”
“嗯?”
“师父是仙人,仙人哪来七情六欲。至于师弟,我向来觉得,哪怕全天下的人成了家,他都不会成。我一度怀疑他看人、看傀、看鸟、看花都是一个样子,统统可以归类为‘活物’,除了师父。”
“现在想来,还真是除了师父。”
卜宁:“……”无法反驳。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见钟思又换了只手扔符,还不忘委屈地申冤:“小师兄,我需要一些安慰。”
卜宁咽下了想问的话,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要安慰?”谁惹你了么?
钟思道:“师弟的辈分长了一级,我就成了师门垫底,那还不是任你们欺,我当然需要安慰。”
卜宁头疼,心说这人造谣,哪有人欺负他,分明都是自己该的。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然而某些人深谙选择性失聪的技巧,跳过他的指控,装可怜那叫个诚恳:“既然是安慰,师兄可否答应师弟一个小——小的请求?”
答不答应另说,卜宁很有经验了,袖袋里的阵石就没离过手,“那你容我考虑考虑。”
钟思:“……”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的小动作。
钟思真服了他家小师兄了,一咕噜从崖边翻站起来,示意他别太草木皆兵,也不知道哪来的脸,“哎,别一言不合就起阵啊,小师兄你就赏脸陪我玩个小游戏,按你擅长的来,猜我方才放出去的两张符是左手更准还是右手更准,若是猜准了……”
“我送你一罐小玩意。”
他背在身后的手放在了卜宁面前,手上拿着的赫然是一个石罐,石罐里的棋子莹莹如玉,日光照着还有几分绯色。
石罐只在卜宁眼皮子底下晃了几下就收回去了,逗人似的。
卜宁目光一动,问:“哪来的?”
“哎,看来小师兄是真的忘了。”钟思有些哀怨,眼神里的笑意却很分明,“年关啊。”
卜宁一愣,终于想起了那个被他们遗忘在千年以前的礼物,说好是要年关时送他的,结果年关已至,等来的却只是……
钟思道:“你平日里爱茶,最喜练阵,但总拉着我下棋,偶尔还一起欺负小师弟,当初你猜了那么多,怎么就不猜猜这个呢?”
卜宁有些想叹气,觉得自己当年就不该顺着某人来,“……你,分明是你不想让我猜下去了。”
“哎,这都让你猜到了?”
卜宁不接他话茬,眸光落在那罐棋子上,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遗憾,声音便也跟着轻了,“我若是没猜准呢?”
我若是没猜准,你这棋子送是不送?
钟思眯着眼笑,又是和那时一般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语气:“那就陪我下一趟山呗,下回再猜。”
多猜几次,反正东西又跑不了。
“那就左手吧。”
“猜错了。”
“……”
“走了,师兄。”
“去哪?”
“当然是下山——去哪另说,先跑为妙,等庄师兄回来就会发现山上只剩他一个孤家寡人了——”
“……”
卜宁天性通灵,扶乩之术或许除了尘不到和不世出的隐世仙客外,早已无敌,但他总是没猜准,钟思看着他笑,然后理所应当地拐带着他跑了很多地方。
从前人间四时有好景美酒年少意气,但偶尔要赌个缘分;如今倒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偏巧一同走过了沧海已变桑田不见的人间,其实也没什么变化。
值得么?
还是挺值得的,毕竟一罐棋子让人好好藏了千年,他又不是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