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
一声极轻的、孩子气的惊呼。
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惊慌漫了上来。她猛地缩回脚,顾不上擦干,也完全忘记了旁边的旧绣鞋,赤足踩上滚烫的草地,转身就跳进了花丛。
浅绿色的身影在无边的白色花海里几个起落,像一滴翠色颜料坠入浓稠的牛乳,迅速被吞没。花枝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很快连那声响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圈圈未曾平息的涟漪,在花海上荡漾。
多铎站在原地。
他走过去,蹲在青石边。
石面上,那“蝴蝶”早已零落,只剩下几片残破的花瓣。最中间那片最大,上面还留着一个浅浅的、湿湿的指印——是她刚才拈着它时,指尖的温度。
他盯着那枚小小的指印看了许久。
然后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那枚花瓣。
很轻,很软,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棉布手帕——那是临行前额娘塞给他的。
将花瓣放在手帕中央,仔细包好,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花瓣贴着心口,先是微凉,很快就被年轻的体温焐暖。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在烈日下静默燃烧的花海。
白色的百合在风里轻轻摇曳,溪水依旧潺潺地流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记得。
记得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记得那不成调的、软糯的哼唱。记得那双在水里轻轻晃着的小脚丫。记得那浅绿色的背影消失在花海里的最后一瞬。
他勒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草原无边的绿意里。
他不知道她是谁。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走一片很快就会枯萎的花瓣。
他只是觉得,胸膛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午后的阳光、这清冽的花香、还有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轻轻地、温柔地烫了一下。
不疼。
却留下了一个再也抹不掉的印记。
那一日,丙寅年,六月初六。
阳光灼灼,百合静放如雪。
他是爱新觉罗·多铎,太祖第十五子,年方十六,心里装着一整个草原不知该往哪儿吹的风。
她是乌讷楚·雅若,科尔沁左翼一没落小台吉家,汉妾所出的混血孤女,年方十二,裙摆沾着故乡的泥与清晨的露。
惊鸿一瞥,山河屏息。
命运的丝线在那一刻打了个最轻最柔的结——
纤细如花瓣上的指痕,纯净如溪水里的眸光。
等着三年后,在盛京某个起风的午后,
被另一阵命运的风吹开,
长成一生都解不开的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