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静则是守弱复命。”
有童子小声地问:“先生,那何为守弱复命?”
颜巽笑了。
“正如窗外的大树,夏天时风吹过,是为动。”随着她的话语,飘在案上的“守静”二字悄然变换,化成了大一株微缩的大树,树叶在风下莎莎作响,生机勃勃。
“而冬天,落叶归根,只余树屹立于风中而不倒。这是为静。”
“树叶终归会回归到它的本根,而它能在夏天恣意飘动,皆因有树的‘静’所支撑。”
颜巽见小童们似解非解的样子,轻点指尖,半空中的树木又幻化成了一个质朴的陶翁,瓮壁透明,可以看到里面是满的。
“这个陶瓮,里面装满了水,可明天水就喝光了。”她袍袖轻拂,瓮中灵气所化的“水”倾泻而下,瞬间就见了底。
“而第三天,陶瓮中又能盛满新水。这陶瓮永远不变,而水常填满陶瓮。”
“水是动,陶瓮是静,无论水怎么注入,陶瓮所能容纳的水都是固定不变的。”说着,身后的灵气把陶瓮渐渐蓄满。
“如果向要容纳更多的水,你们只能换一个更大的陶瓮。”桌案上的陶瓮突然变得非常大,原本蓄满的“水”此时只占了瓮底的浅浅一层。
“而你们就是那个陶瓮,你们不必艳羡盛满的水,而是要静下来,做那个以虚含有,以静待动的瓮。”
有一个小孩子小声问道:“可是空了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颜巽笑着摇了摇头:“恰恰相反。”
“虚其心,实其腹。”
她再一挥手,身旁的陶瓮缩小,有流水流入其中,但是瓮中水位却不见涨。
“正如水一样,世间的知识无穷尽,只有空下心,才可以包通万物,才能让真正有用的道理装进来。”
她顿了顿:“这就叫守弱。”
“而你们现在年纪还小,不懂,不快,不如人,这都不是坏事。”
“当你们理解了落叶归根,日夜交替,才会明达事理。”
“而这就叫复命。”
“所有的学习,都不是为了赢谁一头,也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而是为了回归到最初的生命,这就是守静。”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接下来,是另一个故事。” 颜巽接着说道,“《南华经》。”
话音落下,桌上的陶瓮消散如烟,转瞬间竟幻化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金翅大鹏。那大鹏振翅飞翔,就和之前谢苒喂了好久碧玉蛇胆的金翅苍羽雕差不多。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亮。
“大鹏振翅飞九万里,而学鸠只能飞几丈高,可学鸠错了吗?”
孩子们齐齐摇头。
“天地大得很。”颜巽轻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逍遥。”
“大鹏有大鹏的快乐,而学鸠亦有它的想法,二者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风吹过洞穴是地籁,人吹响丝竹是人籁。”颜巽将大鹏消散,重新凝聚成一管竹笛与一个怪石嶙峋的洞穴,分别发出不同的音符,明明音调完全不同,但又十分协调。
“使之响动的天籁剧是相同,因此它们的内在是一样的,这才能如此协调。”
“你不必因为别人飞得高,就怀疑自己,大家都是天地一息;也不要因为自己优于别人,而丈量他人性命,万物各有圆满。”
“你只要知道,心无分别,处处是逍遥。”
她抿了抿嘴:“即使你是一株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小草,庄子也会告诉你:‘无为之用,方为大用’。”她幻化出的小草在桌案上随风飘摇。
最后,颜巽的语气轻缓了下来。
“我们纯阳一脉,尊吕祖。”
她点了点孩子们的胸口。
“我们的身体里,就是一个小小的丹炉。”
“肉身是炉,念头为药。”
“炉弱则破,火乱则散,丹自然不能成。”
她微微一顿,目光温和清澈。
“所以做人的第一步,不是学会多少招式把戏。”
“而是学会明己。”
颜巽抬手,解下身后长剑,将它轻轻放在桌案上面。
剑鞘轻缓落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孩子们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把剑,能斩外敌。”
她指尖轻轻点在剑格,推开了一点。
“可以斩尽天下不平事。”
“可真正重要的,是另一把。”
剑光四溢,落在桌案四周,却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是心里的剑。”
“当你们烦躁,贪心,怨恨,害怕时,斩掉那些乱糟糟的念头。”
颜巽望向众人,目光灼灼。
“守住这一口清亮气。”
“这,便是纯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