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又想起那次问俞嘉树,有什么关于未来的问题,俞嘉树问他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见过啊,不过只见过一次。你跟叔叔阿姨……是不是关系不太好啊?”
这句话说完俞嘉树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会沉默。
他那时以为俞嘉树只是因为家庭关系而难过,但现在看来,原因早已昭然若揭。
他望着眼前这个面色憔悴难掩病态的女人,一个无比清晰,但是连算作身外之人的他都不想睁开眼睛去面对的推论,终于浮上心头。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还剩下三十分钟,一路上车水马龙,地铁站里人潮涌动,十字路口红绿灯光芒冷冽。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满脑子都是形单影只的俞嘉树,披着深浓的夜色踽踽独行。
在那长达三十分钟的沉默里,他一个人都想了些什么。
甘棠根本不敢去猜。
他握起拳头,想让手不要抖得那么明显。
他甚至希望俞嘉树不要相信自己说过的话,不要相信他是重生回来的,把他过往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当成胡扯。
“小树,这位是……”床上的女人略带疑惑地看向俞嘉树。
“我同学。”
甘棠像突然回魂一样,语速飞快地说:“阿姨好,我是俞嘉树的……同学,我叫甘棠。”
“甘棠……”女人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继而又道,“啊,是送小树《十四行诗》的那个同学吧。”
甘棠视线一撇,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两本书,其中一本就是当时他送给俞嘉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
其实这本书根本不是他无意间看到的,因为俞嘉树微信头像上,那双手捧着的书就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上辈子他们一起生活,这本书俞嘉树也一直好好收藏着,他不了解文学,以为俞嘉树喜欢莎士比亚的书,所以才特地去买了一本。
而现在,他看到床头柜上的《十四行诗》下面,就是《哈姆雷特》,那本一直被俞嘉树好好收藏起来的《哈姆雷特》。
“是我。”甘棠说。
他艰涩地吞咽了一下,眼前发生的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床上的女人浅浅笑了笑:“小树这孩子,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你愿意跟他一起玩,阿姨真的要谢谢你啦。”
“不,不用谢,我只是……”甘棠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慌乱无措地低下头,甚至不敢看俞嘉树一眼。
俞妈妈似乎看出来他的不知所措,没有再问什么问题,而是看向俞嘉树。
“小树,你同学难得来一趟,你们一块玩去吧,不用在这看着我了。”
俞嘉树沉沉地应了一声:“有事就叫我。”
俞妈妈脸上挂着苍白的笑:“去吧。”
俞嘉树垂下目光,转身几步走到门边的甘棠身旁,不消再说什么,对方就会意退出了房间,他也紧跟着离开,在身后把门轻轻合上。
“俞嘉树……”
甘棠开口叫他,嗓音沙哑。
俞嘉树转头看过去,眼神木讷,比过往哪一刻都要死气沉沉。
“我……”甘棠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这么昏昏默默地看着对方,慢慢红了眼眶。
他抿抿嘴唇,把胸口那阵涨痛压下去。
“你能不能……不要相信我说过的话……”
“忘了吧,不管我说过什么都忘掉……我根本不是什么重生回来的……你就当我是个精神病……是个骗子……”甘棠语无伦次地说,“我说过的所有话里,只有喜欢你是真的……”
俞嘉树注视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
“来不及了。”他说,“……我已经相信你了。”
“我已经相信你了。”
这句话从前他做梦都想听俞嘉树说,但到最后却在他最不想听到的时候,俞嘉树说出来了。
甘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了,像一张随时都能被风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的白纸,就这么茫然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呢……”
“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告诉我呢……”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明明说的是“你”,但却不是在问眼前的俞嘉树,他想透过那双眼睛,问一问上辈子的爱人。
为什么要把这么大的事瞒着他?
为什么要在他和痛苦之间筑起高墙,一个人承受那么多悲伤与难过?
为什么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整整七年没有发现哪怕一点不对劲!
良久,甘棠终于缓过神来,他吸了吸鼻子,恍然想起其实自己已经是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了,而俞嘉树才是只有十七岁的半大少年,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他就有责任把对方肩上的重量分担一半,甚至更多。
“阿姨她是……”
“渐冻症。”
听到这三个字,甘棠的呼吸霎时凝滞住了,想抬眼看看俞嘉树,但却以放弃告终。
“没事的……”他深吸一口气,扯住俞嘉树的袖子,“没事的俞嘉树,所有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你看我不是就提前遇到你了吗?说不定……不,一定,我们一定,一定可以改变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