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天后跟了个艳阳天,路上的积水很快蒸发干净,没留一点痕迹。
殡仪馆,停尸间,冷气开得很大,门外就是大太阳,门里一片阴凉。
俞嘉树坐在那里,沉默得像尊雕像,时间于他而言仿佛凝滞了一般,他不记得自己在这坐了多久,一会儿觉得如同过去半个世纪,一会儿又觉得不过须臾。
他混沌着,迷乱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个空壳子在人间,晃荡着残存的生命。
冰凉的棺壁贴着他的手心,被烫出巴掌大的温热地。
又是这种感觉。
他昏昏默默地想着,母亲走了十年了,他以为那时的感受和记忆,早已随着时间被淡忘,但眼下才知道,那是道好不了的沉疴,随时都可能被重新揭开。
就好比当下。
又是这种,痛到极点的麻木,和分不清现实梦境的恍惚。
俞嘉树怔怔地睁着眼,贴在冰棺上的手动了一下,有新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真真切切,提醒他这不是在做梦。
门外响起脚步声,在万籁俱寂的耳畔扎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过去,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一痛,却仍睁着眼睛直视来人,连闭眼的本能都丧失了。
来的是唐宛和甘世敬。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这时才叫人意识到已年近花甲,和俞嘉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相比苍老了很多,和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时相比也苍老了很多。
唐宛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颊上有泪痕,明显是刚哭过,甘世敬也没好多少,永远不缺笑的脸上满是悲痛。
“妈,爸。”俞嘉树站了起来,声音沙哑。
唐宛朝他点了下头,甘世敬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变故来得太猝不及防,原本幸福快乐的平安日子戛然而止,骤然袭来的剧痛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谁也说不出话来,再多号啕都显得如此无力。
唐宛松开甘世敬,独自迈步走到冰棺前,低头看向里面躺着的人,看着看着,眉头一蹙,捂着下半张脸,眼泪再次溢了出来。
甘世敬似是受不了这幅场景,别过脸去,也抹了抹眼睛。
“小树,你在这守了一天一夜了,去休息休息吧,这儿还有我们。”他低声道。
“我没事。”俞嘉树哑声道。意思是他还能守下去。
甘世敬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劝。
“警方那边有消息了吗?”
“凶手抓到了,但目前不能向我们透露对方的身份。”俞嘉树说,“已经在联系律师了。”
“嗯。”甘世敬道,“这件事你来处理吧,我跟你妈有不少律师朋友,有需要就来找我们。”
“我明白。”俞嘉树点了下头。
“小树,”唐宛走了过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把身体熬坏了。”
俞嘉树又点点头,没再应声。
“那只小猫……叫人送去宠物医院了,今天早上说救回来了,”唐宛道,“这是棠棠救下来的,你想收养它吗?”
俞嘉树垂下目光,片刻后摇了摇头:“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明天后天我需要去一趟外地,这两天只能麻烦你们陪着他了。”
唐宛凝望他少顷,应道:“好,你去吧。”
甘棠离开的头三天里,俞嘉树只睡了一觉,那还是他累到极点昏了过去,醒来时才发觉自己睡着了,其他时间过得昼夜颠倒,白天醒着,晚上醒着,不敢躺下,不敢闭眼。
十八岁时的恐惧阔别十年,再次将他吞噬。
第二次睡着是在跨国的飞机上,发动机的轰鸣声吵得他头痛欲裂,纵使这样,他还是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里他回到十八岁那年早春,母亲离世不久,俞峰喊他去吃顿饭,席间他再婚的那位妻子领着孩子找来,他被猛然推开的门撞青了额角。
原本他该转身就走。
但梦里,他不知道为什么手里多出来一把刀,而后几乎是出自本能地,他伸出手,扯住那小男孩的衣领,将他掼倒在地,一刀一刀捅下去。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笑着,笑得好痛快。
从梦中醒来时飞机还没落地,俞嘉树睁眼看到舷窗外翻滚的白云,天空一片蔚蓝。
他原以为那顿饭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和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接触,却从没想到兜兜转转十年过去,当年那个站在饭店门口威胁他的小男孩,竟然会长成一个反社会的疯子,就那么凑巧地,在他离开家的那二十分钟里,在他家楼下虐杀小猫被甘棠发现。
他没将这件事告诉唐宛和甘世敬,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如果不是俞峰主动联系了他,他也不会那么快就知道凶手是谁。
那颗经年贫瘠的心脏上,第一次滋生出透骨的恨意。
他恨俞耀,恨不得真的像梦里一样,在十年前就先让他偿命;也恨俞峰和殷玉翠,恨他们生下这么一个恶种还没有看好。
他甚至恨他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非要去取那个蛋糕,为什么不能提前一天取来放在家里,为什么不能早点发现那只流浪小猫把它带回家……
……可不管他再怎么恨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甘棠已经不在了,不会再回来了,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自己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妈妈走的那天,他就该用那把刀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