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时间不算长,但也够了。
足够俞嘉树跑很多地方,见很多人。
银行、公证处、保险公司,见警察,见律师,见唐宛和甘世敬。面对两位已经可以称作“老人”的长辈,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就是像儿子该做的那样,去人他们的身心状况,叮嘱他们不要太难过,照顾好自己。
两人年轻时注重养生,所以身体上都还没出现过什么大毛病,只是这一次受得打击太大,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恢复。
最后一趟,俞嘉树回了家,收拾了些东西。
他和甘棠养了只狗,快六岁了,甘棠取的名字,叫木头。出事之后,他实在无暇顾及,就把木头送到了附近的宠物店照顾。
俞嘉树将所有事安排妥当,全部写在纸上,从律师名单到遗产继承,从墓地选择到养老琐碎,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写完这些,他从木头的衣柜里挑了件漂亮衣服,那件衣服也是甘棠买的,胸前有个小口袋,他就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拿着这件小衣服出了门。
俞嘉树出现在公司的时候,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甘棠出事的消息早就传遍公司上上下下,他平日里对下属一贯的好,从没端过领导架子,在公司很受欢迎。
讣告传来,无形中笼起一片阴翳。
俞嘉树好些天没来公司,也没看工作消息,不知道有很多人来问、来哀悼、来劝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偷偷摸摸看向一言不发的俞嘉树,窃窃私语起起落落,最后随着他进入办公室,消失在大家视野中归于寂静。
办公室里空荡冷清,仅仅几天时间,就显得像很久没人踏足过一样。
这是他和甘棠专属的办公室,很大,里面还有间休息室。平日里他们一起在这工作,键盘声就和甘棠笑着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来不让空气安静。
俞嘉树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来,心脏疼得好似皲裂,疼得他冷汗都要下来,缓了良久,才有所好转。
他打开手机,给甘棠的助理小尤发消息:麻烦你来办公室一趟。
半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走进来。
“俞总。”
“嗯,”俞嘉树没有抬头,“坐吧。”
小尤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搭在腿上,有些局促。
俞嘉树把桌子上的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开门见山:“这是一份股份转让同意书,我准备把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转让给你。”
除了嗓子有点哑外,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小尤猛然震惊,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转让给……我?”
“是。”俞嘉树道,“今天过后我会离职,公司原属于我和甘棠的股份会转到甘棠的父母——唐宛和甘世敬名下,这百分之十算是委托费,我想委托你,帮我办一些事。”
小尤被这短短一句话砸得久久无法回神,她飞快地眨了眨眼:“俞总您……”
话音出口便止住,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想说的话有些越界,她抿抿唇又咽了回去。
“您说。”
“我和甘棠养了一只狗,叫木头,六岁了,你应该知道的,我把它寄养在了公司对面的那家宠物店里,联系人原谅我擅自写了你的名字和电话。”俞嘉树道,“三天后如果我没有联系你,我想麻烦你把它接回来,帮它穿上这件衣服,送到甘棠父母家里,地址稍后我会发给你。”
他说罢,将木头的衣服拿出来,放在桌上。
小尤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没有说话。
俞嘉树继续道:“甘棠……甘棠的事我已经委托给专业的律师团队,他们会负责全权处理,但也难免会有一些需要相关人员协助的情况,他父母年纪大了,又受了刺激,我怕到时会有意料之外的情况,如果有,我希望你能帮他们处理一下。”
小尤攥着那件衣服的手指逐渐收紧,陷入更深的沉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俞嘉树停顿几秒,“我希望你能关照一下甘棠的父母。”
这个要求或许太出乎意料,小尤脸上震惊的表情又明显几分。
“他们物质上不缺什么,养老问题不大,但总会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必要,希望你能代替我和甘棠帮帮他们……”俞嘉树点点桌上那份文件,“这百分之十的股份主要就是因为这个,如果你觉得不够,或者还需要其他补偿,都可以提出来。”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对方。
小尤的手微微颤抖,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添了些许潮意,她目光垂落,落在桌子上款式可爱的小狗衣服,以及下面被挡住一半的股权转让同意书上。
几分钟后,她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睛,却答非所问:“甘总人特别好,我们都很喜欢他,知道消息后,这几天大家心里也都不好受,好几个人在工位上都没忍住眼泪……”
她说着说着有些哽咽,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您一定是最难过的,但是俞总,你不要想不开,我之前也经历过家人去世,我当时也很难过很难过,你现在可能只是太难过了,才会产生很多想一了百了的念头……但不应该这样的,你不要……甘总他一定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对不对?”
俞嘉树闭了闭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谢谢你的这些话。”他张了下唇,“我没有想不开,也没有想一了百了,我具体要做什么无法告诉你,你不必劝我,我做的每个选择自己都想得足够清楚了。”
小尤怔怔地望着他,隐隐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她跟在甘棠身边工作这两三年,了解的不只是甘棠,还有甘棠身边的俞嘉树。早年间她也曾好奇过,这么性格迥然的两个人,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渐渐地就不再好奇了。
她从前觉得,甘棠像一阵风,来去自如,欢脱随性。
而俞嘉树人如其名,就是一棵扎根大地的树,沉默伫立,无论风从哪个方向过来,都能稳稳接住。
但此时此刻,她恍然发觉,他们之间,不是风在找树,而是树在跟着风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