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走后我就一个人住,没有亲戚朋友,邻居也只是见过几面,平日里从不会有人来,我不知道会是谁敲门,直到打开门后看到门外一张熟悉的脸。
他像小时候妈妈给我讲的睡前故事里的天使,总是在最黑暗的时刻从天而降。
但我家里的黑暗好像影响到他了,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很快消失,眉头微微皱起,他观察我的家,我的住所,然后问我父母。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他解释我完全失序的家庭关系,只是那一瞬间下意识隐瞒了所有我觉得痛苦的细节,这些东西不该沾他的身,我也没有勇气复述出来。
我只说我的父母离婚了,他也没有再问,好像“离婚”两个字就已经足够解释所有。
我以为他不会待多久,以为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他和我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大概很快就会想离开的。
但他没有。
他拉着我去天台,要看烟花,也要放烟花。
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跟我说新年快乐的人。
后来他在我家里睡着了。
和先前那次一样,睡得像个小孩。我把他抱到我的床上,他个子不矮,但是有些瘦,抱起来很轻。
那晚我失眠了。
我的记忆力很好,这可能是我为数不多的长处。那年除夕夜,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到次日白天我送他离开,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并无数次地在梦里复现,从没忘记过。
我所拥有过的感情太少了,稀缺的样本让我无法做出合理的推断,只能按照他的说法将所有感觉都归类为友情,我不知道正确的友情是什么样子。但那夜过后,我想我可以用我的一切,去回报他。
我以为我们之间——我和我唯一的朋友之间——会一直这样延续下去,直到某天他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不再来找我,也不再给我发消息。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导致这样,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问一句原因,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知道这个原因,我的生活陡然变得空洞,比他出现前更加空洞,一种若隐若现的恐慌包裹着我。
我无所适从。
这种异常持续了一周,他又突然给我发来消息,是让我去宿舍楼下找他。
我看到消息后立马跑下楼,便看见夜色里他靠墙站着。
我走近了,闻到酒的味道。
他的眼睛雾蒙蒙的,声音在哭。
他拽住我的衣服,语气像在控诉。一句和他身上的酒气同样浓烈的话重重砸在我心上。
他喜欢我。
我不知道,我好像是酒精过敏,单单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就有些醉了,头晕,晕到无法思考。
他不给我说话的机会,顾自说完就甩开我跑掉了。
留我愣在原地。
那一刻我的所有空洞和恐慌似乎都有了答案,只是我无法想象,我会和“喜欢”这个词产生关联,有人喜欢我,是像电影小说文艺作品里的那种爱情的喜欢,甘棠喜欢我。
我迫切地想知道爱情和友情的区别。
我回到宿舍,用手机、用电脑,所有我能想到的渠道都试了一遍,没有任何科学理论能对爱情和友情做出泾渭分明的定义。
直到凌晨两点,我看到一条评论:
爱情和友情最大的区别就是排他和情欲,你想和对方建立一种只属于你们的联系吗?你想亲吻对方吗?
我想。
我也喜欢他。
我想起过去半年里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惊觉自己是个傻子,只有等他亲口说出来,才意识到这早就浮在水面上的真相。
第二天我去找他,但他不在宿舍,我给他发消息,发现自己被拉进了黑名单,当时是周末,除了宿舍我猜不到他会去哪里,但好在我记得他周一第一节课的教室。
我逃了课,去他的教室找他,把所有想说的话全说了出来。
我知道我应该遵守课堂规则,我不应该打扰他上课,但是我等不了,我也控制不住自己。
从小到大我放弃过很多东西,甚至不能说是放弃,只是我无力去争取,留不住的东西不会强留,我总习惯接受可以没有。
但这一次我不想放弃,我想争取。
我不能接受没有他。
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学习,去追赶他的脚步,去理解他的想法,去记住他说过的话,我不知道那夜过后他是否还喜欢我,我只能尽我所能,去让他再次喜欢我。
我这一生能爱的人不多,妈妈走了,他就是唯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