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放手。我麻木的双手早已钳进了蛇皮袋里。我的双手不在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它们已经抽离了我的躯体，粘附在蛇皮袋上，自愿成为了蛇皮袋的双手。
如果我放手，那么蛇皮袋就会以那双手为足，逃跑，跑去原来的位置，或者躲到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而我则再也无暇顾及那个支撑我生命的蛇皮袋，因为比起那些，现在眼前摇晃的、吞噬我的痛苦使我没有了双手，只剩淋着血的白骨与软乎乎的肉。
我不能停下，否则一切将付之一亏。
我只能祈求天空，刮点风，让脚下的土地不要那么滚烫，让鼻尖的空气不要那么灼热。
刮点风吧…
一点点就好。
就一点点。
……
闭着眼又合着眼，从小镇的一头走到另一头。
眼前的世界苍白无力 ，路过的行人形同模糊幻影，交谈声嗡嗡嗡地张开翅膀扑进我耳朵，笑声则软曲着融化成一滩白水。
我闭上眼，低下头，弯下颈椎，再睁开眼。我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踩着黄土。
只有低下头，我才能看见真实，听见真实。
……
这条通往废品买卖店的路，我来回走了4年。
就算闭着眼，我也能靠味觉感知到脚下踩着的是何地。
店主对我再也熟悉不过。
店主是一位强悍的女人，名叫刘庆。听镇口的人说她马上就要入四十了，且未婚。
我每每提着一大袋塑料瓶或者纸箱子亦或者些许的废铁 ，气喘吁吁地走到她家门店前，老板就会赶紧派人帮我，拿走我肩上的桎梏。
虽然每次卖出去的那些东西最多不到十元，但老板对我很是欢迎和照顾。
她会红着眼睛多塞给我些钱，让我买点好吃的，多吃点。
她会在我要走时塞给我两个熟鸡蛋，让我握着。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但，镇子里的人并不接纳她。
我每每走过那条路，无数个视线如同痰黏在我身上。他们看着我闻到了令他们嫉妒的味道——刘庆。于是霎时间名为刘庆的蜜蜂嗡嗡嗡地从镇子里如同火山一样爆发。不堪入目的灰烬淹没了镇子。
身侧的世界在崩塌，我继续走着自己的路，老板的工厂也仍在生产。
……
今天，老板不在。
我的废品卖了8块钱。
站在废品店门口，我将钱塞进裤子口袋里。垂眸时，我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走到了脚下，这才发觉，到了与小雨约定的时辰。
突然，眼前的水沟边的茂密的青草弯了腰，一阵凉爽掏空了我的灵魂。还未来得及感受青草的香气，天边轰隆一声闪过白电，乌云迅速聚集压在了小镇上方。瓢泼大雨，就那么地来了。
我跑起来了。
不是因为躲雨，而是因为恐慌。
不知名的恐慌从心底盛开就要从我口中出来。
小雨…
小雨在做什么呢…
如果他傻傻地站在院子里……
我又加快了速度。
小路早已变得泥泞，我险些滑倒。
但滑倒的速度赶不上归心似箭的急切。
从小镇一头，跑到另一头 ，雨水让我睁不开眼，泥泞让我沉重无力。
“汪！汪！汪！”
狗儿门仍在叫着。
叫声的铁链也锁不住我迅疾如狐的腿。
踩着积水，带着一身的泥浆，我到了小巷 ，到了我家门口 ，我开了门，我看到了小雨。
小雨唇色苍白 ，却如永动机，一张一合着——“哥哥…”
我抱起他就望屋里冲。
在雨中，我的唇瓣控制不住地抽动。
我关上门，让世界只剩他和我。”
我毫不吝啬我的夸奖对于我编故事的能力。我仿佛真的知道并亲眼看见了小雨在做什么。我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满足，我的心脏似乎终于吃饱了，变得红润健康。
“哥哥…”
“嗯？”
“好大的雨…我从来都没见过。”
小雨赤裸着身体被我裹进了被子里，我赤着上半截身子，站在小雨身前给他擦头发。
“妈妈不让我下雨天出门，妈妈说，那是天空在哭，它的泪水碰到我的皮肤的话，我就会流血。”
我的手一顿。我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在我的想象中，人碰到雨水会流血。而他说的这些话...是巧合吗？
我的喉咙发痛。
“刚刚，我很害怕…”
“哥哥流血了怎么办…”
“妈妈没教过我怎么做…”
“我帮不了哥哥…”
“我什么也做不了…”
小雨越说越激动，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滴在我的手腕上。
“小雨…”
我唤着他的名字。
小雨垂眸已深陷泥潭。
我扯开被子一角，拉住小雨的手，按在我冰冷的胸膛上。
“小雨，快看，哥哥流血了。”
我攀附在小雨耳边，低语。
小雨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扫视着我的身体。
苍白的身躯，凹陷的锁骨，隐约可见骨头的胸腹。
没有血色。也没有血。
“哥哥…”
小雨更加着急了。
他找不到流血的地方。
他抬眸看向我的眼睛。
霎时，我看到，小雨带着惶恐与急切的眼中闪了一下光。
他似乎找到了…
是我的眼睛吗？我的眼睛....啊，我哭过，又淋了雨，肯定红了。
小雨展开双臂，向上伸起，捧住我的脸。
他的双眸满是怜惜与同情，就像母亲对孩子那般。
我配合着低下头，小雨仰起脖子，唇瓣停在我的双眸上。
滚烫的湿润吻过我的眼睛。
“哥哥不疼…”
小雨呢喃着，他在祝福我。
“不疼了，小雨。”
“不疼了…”
小雨的唇瓣下，滑过一滴泪。
那是我哭了。
你呢，小雨。
你的哪里流血了？
明知道会流血，还站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