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都招了。如今陛下心里有了底，只等您进宫商议下一步该如何动作。”柳蓧熟稔地为裴景湛斟了茶，裴景湛接过时，却似忽然想起什么般语气随意地问道：“你们家小时候住的大院，是什么模样？”

“大院？”柳蓧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那笑里带着几分过往的清苦：“哪有什么大院，奴小时候家里穷，记得只有一间黄土砌的屋子，刮风时漏风，下雨时漏雨，门外也不过是几垄自家种的菜地罢了。”

“是么？”裴景湛凤眸微眯，似在思忖什么，忽又问道：“那你可知道，芝芝小时候与同龄孩子相处得如何？”

柳蓧只当他是与柳芝亲近后随口闲聊，闻言露出一抹苦笑：“奴……知道一些，因着奴进宫做了内侍，芝芝自小便常被同村孩童孤立，取笑……”说到此处，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当年归家时，那个总是怯怯躲在远处，只敢悄悄张望他的妹妹。可随即又神色稍缓，欣慰道：“幸而她心性豁达，未因此沉郁，如今瞧着这般开朗活泼，奴心里也安慰许多。”

“开朗活泼……”裴景湛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缓缓咀嚼了一遍，到底觉得有什么地方透着蹊跷。

莫非柳芝方才对他说的那些，全是她臆想出来的，家中贫苦，便说自己住在大院。自幼孤寂，便编出个孩子王的过往。

可裴景湛又觉得不止如此，他直觉那样的环境，养不出柳芝这般鲜活的性子。还有……他心念一动，忽然捉住了一丝早该捉住的痕迹。

是了，柳芝识字。

在盛京这些年，裴景湛往来多见官家女子，琴棋书画视为寻常，他便也未曾留意。可此刻细究，柳芝从小那般境遇，爹娘甚至为银钱愿将她卖给五旬员外做续弦，又怎会送她去读书识字？然而自她入裴府，无论是先前要她学的女诫，还是后来定远侯府送来的拜帖，书信，她皆能坦然阅看，明白其中意思。

这不该是一个从未受过启蒙的乡野女子所能为之。

此时，裴景湛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莫非是眼前的柳蓧说了谎，柳芝根本就不是他的妹妹，可柳蓧这样骗他，又图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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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湛这场寒症又在府中养了几日才算彻底将病气拔除，脸上虽已恢复了血色，但身形却比病前又清减了不少，愈发显得孤峭。

这几日，魏昭霆也曾两度递帖邀柳芝相见，可柳芝没空搭理他，便以身染了风寒为由婉拒了他的邀约。

她进来除却守在府中照看裴景湛外，往老大夫医馆走动得也越发勤勉。在遇见陈墨以后，柳芝更清楚了自己的处境，陈墨或许还能寻到归途，她却不一定，因此多学一门本事傍身总不会错。况且她若能通晓医理，日后裴景湛再有毛病便大可自行斟酌调理，不必事事惊动外人。

存了这份心，柳芝便郑重向老大夫提出了拜师之请。老大夫见她又天资灵透，便也爽快地收下了这个半路入门的女弟子。于是柳芝便常往医馆去，从辨认药材，称量分拣开始学起，偶也帮着誊抄药方，整理医案，忙得不亦乐乎。

午后裴景湛乘了马车出门寻她，就停在医馆对面的街角，他并没有下车打扰，只是撩开了窗帘静静地望着。

不远处的医馆里，柳芝穿着一身更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长发利落的挽了起来，正将药材仔细包好递给一位大娘。午后温煦的光线透过门框恰好映在了她忙碌的身影上。

望着这般光景，裴景湛心头竟漫开了一片奇异的平和，他从前不曾有过这样的生活，也不曾记挂过旁人，同柳芝一同沐浴在这温煦的日光里，叫他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来。

不知这般看了多久，直到马车外凉风渐起，街上行人已所剩无几，驾车的小秋才掀开车帘取出件提前备好的厚披风来搭在了裴景湛身上，小声问：“老祖宗，天色暗了，可要过去跟姑娘打个招呼？”

裴景湛微微颔首，小秋这才架了马车朝着医馆靠近。不多时，柳芝也换了身衣裳出来，她垂着脑袋正理着袖口，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芝芝。”

“唔？”

她惊讶抬头，正瞧见裴府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近前，窗帘半卷，露出了裴景湛清减的面庞。不知为何他今日没有束发，青丝只由一根玉簪松松的束着，大部分还是散在身后，模样慵懒又缱绻，正望着柳芝浅浅的笑着。

一阵风吹过，又撩得他发丝翻飞起舞，柳芝在马车下瞧得呆了，开口便叹：“此乃国色，诶不对，祖宗您怎么过来了？”她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惊喜，也带了对他身体的忧虑：“您身子才好些，不该出来吹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