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器耀目,玉器生辉,硕大的东珠浑圆莹润,未经雕琢的宝石原石折射出斑斓的光彩,绫罗绸缎堆积如山,色彩绚烂得要灼花人眼。
器物源源不断,很快铺满了庭院,又沿着宫道向外蔓延到□□宫外,珠光宝气一路流淌……
搬运的宫人不够,掌事嬷嬷持着公主的令牌,匆匆赶往内务司借调人手。司主事听闻是那位刚跳了元台的公主下令,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只得拨出人手,供她差遣。
这些被借调来的宫人,一踏入□□宫,无不倒抽一口冷气。他们几时见过这等富贵?一个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敢低着头,按吩咐小心挪动那些他们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宝贝。
至于这些财宝的主人康缇,她命人搬了一把太师椅在院中,此刻正慵懒地坐在那儿,气定神闲地喝茶。她的目光不时掠过满地琳琅,表情显得有些倦怠。
待宝物都搬了出来,掌事嬷嬷来报,康缇懒洋洋地放下茶杯,坐直身子对红熙道:“去挑挑吧,若有认不得的,让库管说与你听。凡你看入眼的,便指出来,让人记下,随后造册。”
就这样红熙在一名库管内侍和一名文书内侍的陪同下,走近这片财富汪洋。
金玉璀璨、绮罗生辉,闪得人眼花缭乱。红熙一边看着,一边听库管介绍各种财物,竟起了一阵眩晕,心神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攒住。那是一种在深渊里淘金的感觉,惴惴不安、欲罢不能。
她试探着,伸出略微颤抖的手,虚虚地指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盘金饰。
“赤金点翠凤衔珠步摇一支——”库馆内侍立刻高唱道,调子拉得特别长。
一旁的文书内侍也赶紧提笔,在册子上工整地记了下来。
是了。
就是这种感觉。
只要她的手指点一点,昂贵的珠宝财物,即刻成为私有。完全是梦幻一般的感觉。
这感觉,像极了被康朔临幸的夜晚,像极了被他半逼半诱,走向极乐的那个瞬间。
红熙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再次抬起手,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她始终是头晕目眩的,每一次抬手、每一个动作,都出自本能。
直到此时,康缇脸上那倦怠的表情,才起了变化。她微微挑眉,目不转睛地盯着红熙,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足足两个时辰,红熙终于挑完了,两眼放光、眉飞色舞地向康缇谢了恩。
康缇放下茶杯,接过被内侍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心满意足地笑了:“好,我这就去与王兄商议,最好赶在我离开金凉城之前,先把你的事办妥。”
“多谢公主殿下。”
这边散了,康缇命人将红熙的嫁妆单子誊抄了一份,交给掌事嬷嬷,并单独交代了几句,命她带着单子,送给何瑛姃。
何瑛姃自从小产后,便在寝宫静养。虽说丧子之痛,令她郁郁寡欢,却也意外得了几日清静。
这日,她刚喝了药,半倚在床上休息,突然听闻康缇宫里的掌事嬷嬷求见,脑子顿时嗡嗡作响。心说这活祖宗,又惹了什么事,竟让嬷嬷找到这儿来了?
也不怪何瑛姃作此感想。
这些年,她周旋在那对兄妹之间,如履薄冰、穷尽心力,才勉强令二人维持着关系,不至于闹得你死我活的下场。这其中的苦楚与委屈,无人知晓,亦无人倾诉。
尽管如此,眼下人已经到了门口,何瑛姃却不能不见。毕竟,她能得康朔几分看重,靠的便是调和这对冤家兄妹的能耐。
她轻轻叹了口气,示意婢女:“请嬷嬷进来吧,到我跟前说话。”
掌事嬷嬷进来,先施了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匣,双手奉上:“王妃,公主惦念您玉体欠安,特命奴婢送来这些补品,请您务必收下,好生将养。”
何瑛姃的目光落在那匣子上,心说康缇何时变得这般体贴周到了?不禁生疑,迟迟未让婢女接过来,还盘问了许多:这补品是从哪儿来的、什么方子制的、何时何地制的……
这位掌事嬷嬷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看见何瑛姃表情有异,便赶紧解释:“王妃莫要多心,奴婢实话告诉您吧。前日王妃小产,我们公主便备下了这份补品,只是心中有愧,才迟迟不敢看望,也未能亲自送到您手上。”
“那今日怎么肯送了?”
“并非肯不肯送,而是公主一直想寻个由头,托王妃一件可办可不办的小事,再借着这件小事,以酬谢之名,将心意送来,给王妃您赔罪。”
“当真?”
“自然是真的。”嬷嬷道,“来这一趟之前,公主再三叮嘱,让我先将那事由说了,不论王妃应不应,临走前都要将这补品给您。但奴婢我是个直性子,学不来那弯弯绕绕的话,索性一股脑儿都禀告王妃您。只求您回头见了公主,可千万别说我是这么办事的,要不公主又该发脾气了。”
“我知道了。”
何瑛姃听了这番话,若有所思:这拐弯抹角的做派,确实很像康缇。
这位公主,那么骄傲,宁肯把心事憋烂了、拧巴到死,也绝不肯同人说一句“在意”。就像当初何瑛姃嫁给康朔时,她明明不舍得,却怒气冲冲对她喊着“滚远点!”
一想到这,何瑛姃心头泛起一阵暖意,可紧接着又是一阵酸楚。心中只叹,她们本该好好的,却莫名其妙成了这般见外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