晡时用过饭,暮色未至,窦骁带着康缇在寨子里四处转悠。走着走着,康缇不觉口干舌燥,轻咳了几声。
“渴了?”窦骁回头看她:“跟我来。”
她带着康缇绕过一处工坊,来到一排低矮的土房前。里头传出吱吱呀呀的机杼声,忙碌而有序。十几个妇人正坐在织机前,手脚并用,梭子来回飞穿,织出的布匹在身后堆成小山。
众人见窦骁进来,纷纷起身,简简单单行了礼,便拉着她去说话。
窦骁笑着对众人点头,说了几句慰劳的话,又对近旁一个妇人道:“赵大姐,方才在寨中走累了,在你这儿讨口水喝。”
那姓赵的妇人抬起头,笑道:“好嘞,我新酿的酒,给你开一坛去。”
“不了,”窦骁忙道,“喝酒误事。”
“将军放心,这不是烈酒,是花果酿的,甜滋滋的,不醉人。”赵大姐说着,招呼旁边两人帮忙抬酒。
就在这间隙,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凑了过来,向窦骁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用碎布头攒成的珠花。
“窦将军,这个给你。”年轻女子眉眼弯弯,“这是我用织布剩下的边角料做的。上回你说喜欢那朵蓝色的,我便做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我随口说的,你竟还记得?”窦骁看着那珠花,两眼放光,拿起来在掌心里来回摩挲,口中反复轻叹,“真好看啊。”
她将这布头珠花又递给年轻女子:“快帮我戴上。”
女子接过珠花,踮起脚尖。纤细的手指捋着窦骁的头发,一下下,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许是女子太过专注,竟将这一简单的动作,变得好似一个仪式。柔软、灵动、温暖……一切飘渺与美好,似乎都因女子指尖的颤动,变得具象了。
有那一瞬,康缇感觉那纤细的手指,似乎在自己头上抚摸着,头皮顿时一阵酥麻。
她想起自己做的麦秆牡丹花钿。虽未嵌珠镶玉,却也精巧别致,比这碎布攒成的珠花不知精细多少。可此刻,窦骁欢喜得像个得了饴糖的孩童,那年轻女子也笑得眉眼弯弯,周围的妇人们都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
欢笑、雀跃、温暖、柔软、灵气……这是马家寨庸常的日子。
康缇站在一旁,差点被这庸常打动了,可她很快清醒过来,这里不属于她。
属于她的,是此刻作为外来者的落寞。
正当她出神之际,赵大姐和两个妇人抬出一坛酒来,倒了满满两碗,一手递给窦骁,一手递给康缇。
窦骁接过酒,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好清甜!”
“再给你倒一碗。”赵大姐笑道。
窦骁也不客气,又接过来喝了。
轮到康缇,她端着碗,踌躇了半天。那碗是粗瓷的,灰扑扑的,碗口缺了一角,碗底还有一圈陈年洗不掉的黄黑渍痕。她实在下不了口。
“尝尝。”窦骁看着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康缇确实渴得厉害。无奈之下,她举起碗,嘴唇离着碗沿足有一寸,将酒水小心翼翼地倒入口中,半点不敢沾那碗边。灌了几口,勉强解了渴,便赶紧将剩的半碗酒还了回去。
窦骁见状,不由得笑了:“公主在西康喝惯了葡萄美酒,这等粗酿,怕是入不了口。”
旁边几个妇人也闷着头,捂着嘴偷偷笑。
康缇没说话。
窦骁说得对,她就是喝不惯。
不光是这酒,方才用饭时,她便吃不下。糙米里掺着稗子,野菜寡淡无油,盐巴粗得像砂砾,嚼在嘴里满口苦涩。折腾一天,本想沐浴,可整个寨子就一个水窖,存的水只够全寨人一日之用,竟匀不出一桶来给她。
这个地方,她是真待不住。可又不愿走。
只因为窦骁。从见到她第一眼起,康缇心口便堵了一口无名之气。
这个人,南征北战,见过无数杀戮,可一双凤眼无比干净。她同严修明一样,眼底有山川的沉静,眉间有岁月的慈悲,却又与严修明不同。他是忧郁的,而她是明媚的。
这个人,一身戎装,却有神女之姿。她发号施令,从不疾言厉色,却无人不从;她行至何处,何处便荣光焕发;她驻足之所,草木为之生姿。
在西康,康缇也曾睥睨万民。可那些人爱的是“吉星”,一个虚无缥缈的象征,他们从未像马家寨人待窦骁那样,待过她。
不对。
世上不会有这样的人。
尤其她还是个女子。
若窦骁是真的,那康缇算什么?
她只能是假的。
她说的是假的,做是假的。她的一切,都是假的。
康缇看着那边一众妇人有说有笑,心底暗暗打了主意。明日她还要待在这里,不找出窦骁的破绽,她绝不离开。
接下来几日,康缇待在马家寨,到处打听探问,将窦骁和整个窦家的老底摸得一清二楚。
前朝封六柱国,李姓皇室是其中一家,严修明的祖上也是一家,窦家同样位列其中。六柱国最风光的时候,撑起了整片中原天下。可皇权天生容不下旁人分权,明里暗里各种打压。严家败落了,窦家也没能幸免。
这么一想,窦家起兵造反,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至于窦骁说的那些“百姓终将揭竿而起”的话,不过是愚民之言。
康朔教过她,百姓皆盲目。他们生不知何来,死不知何往,因此必须依附强者,追随有谋之人。譬如牛羊逐水草,不必识途,只要跟着头羊即可。
揭竿起义这种事,百姓未必真懂得什么道理,不过有人振臂一呼,便有人盲从相随。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