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康缇还探得一事——窦骁本名叫窦云霄,跟着兄长窦世房投了起义军、开始掌兵的时候,才改名叫窦骁。据说是为了增添几分威猛之气,对外震慑敌人,对内管束手下。
这更名之事,看似微不足道,却都是机变之术。窦骁既然能效仿男儿之威,为何不能效仿慈悲之人,笼络人心?
果然,世间皆是机心算尽,何来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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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窦骁公务稍闲,便要去演武场练武。康缇听说了,也要跟去看。窦骁没有拦她,两人并排,沿着寨中的土路往东走。
路上,康缇忽然开口:“窦将军好手段。”
窦骁脚步一顿:“什么手段?”
“愚民之术。”康缇笑了笑,那笑意浮在脸上,“窦将军与这寨子里的人同食同劳,住一样的屋子,吃一样的糙米,连酒碗都共用一只……真是高明。”
窦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眉头微蹙:“公主这话从何说起?”
康缇也停下来,歪着头看她,像在端详一个有趣的谜题:“我小时候,金凉城闹蝗灾。满城百姓人心惶惶,我兄长康朔当着众人的面,捉了一只蝗虫,吞了下去。他说,他要以君王之威驱赶蝗灾。蝗虫吃庄稼,他便吃蝗虫。蝗灾一日不退,他便日日食蝗。”
窦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猜怎么着?”康缇嘴角微微上扬,“我王兄后来再也没碰过那东西。蝗灾也有退,闹了一整季,颗粒无收。可百姓们照样感动得涕泪横流,饿着肚子也要为我王兄歌功颂德。”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窦将军与民同甘共苦,倒是如出一辙。高明,真是高明。”
闻言,窦骁的脸色沉了下来:“公主以为,我都是做给人看的?”
“难道不是?”康缇挑了挑眉,“你改名换姓,扮男儿之威;你与民同食,装慈悲之相。世人皆吃这一套,你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
窦骁盯着她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大步朝演武场走去。
康缇跟在后面,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这是被说中了,窦骁恼羞成怒了。
演武场在马家寨东侧,一片平整的黄土地,被踩得硬实发亮。四周竖着几排木桩,有的桩面上布满刀痕,深深浅浅。地上散落着刀枪棍棒,日头晒下来,铁器泛着冷冷的光。
赵金科和几个将领已经等在那里,见窦骁来了,纷纷起身抱拳。
“将军,今日练什么?”赵金科问道。
窦骁走到兵器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刀枪,最后落在一对短戟上。
那戟通体铁铸,戟头呈月牙形,双刃开锋,寒光隐隐,柄长约二尺,缠着麻绳,被磨得光滑发亮。
她平日里惯使长枪,短戟却用得少,今日不知怎的,偏偏挑了这对生疏的家伙。
“练这个。”窦骁取下双戟,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让她的手腕微微一沉。她握紧戟柄,转身对赵金科道,“你陪我。”
赵金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取了一对短戟站到场中。
与窦骁一同练武的,还有几个身形高大的女子,只是同那些男子比,还是矮了一截。另有几名男子,是军中的裨将,与女兵们捉对厮杀,刀来戟往,尘土飞扬。
康缇坐在场边的木桩上,双手交叠在膝上,看着场中。
窦骁与赵金科对面而立。赵金科率先出招,双戟如两条毒蛇,一左一右刺向窦骁肋下。窦骁侧身闪避,右手戟格挡,左手戟顺势劈向赵金科肩头。
赵金科后退一步,躲开这一击,反手一戟扫向窦骁腰际。
窦骁的戟法并不纯熟,起手时还有几分生涩,几次被赵金科逼得后退。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招一式地拆解、反击,渐渐地,竟有了几分章法。
康缇看着,心里暗暗冷笑。
装,接着装。被我戳穿了,便跑到这儿来故作卖力,好让我看看你是多么说到做到?
日头渐渐西移,影子在地上拉长。窦骁练了许久,气息已有些乱了,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赵金科收戟,劝道:“主帅,歇一歇吧,今日练得差不多了。”
窦骁摇头,声音带着喘:“不行。敌人不会等。”
旁边一个裨将也道:“将军,女子练这种兵器本就吃力,悠着些吧。”
窦骁的声音带了些愤怒:“到了战场上,敌人才不会管你是男是女。要想活命,就要炼得毫无破绽!”
她抬起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水早已浸透了衣领,在她的颊侧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她深吸一口气,又提戟迎了上去。
赵金科无奈,只得陪着她继续。
又练了不知多久,日头已经偏西,将整个演武场染成一片金红。赵金科等人已是气喘如牛,汗透重甲,几个女兵也纷纷放下兵器,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唯独窦骁,仍在场中挥戟劈刺,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她的衣裳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鬓边的碎发也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可她的眼神依旧沉凝,没有半分懈怠。
她每一次挥戟,都能听见风声;每一次劈刺,都能看见她手臂上肌肉的绷紧与舒展。汗水从她的下巴滴落,砸在黄土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随即被她的脚步踏碎。
终于,她一声低喝,双戟交错,猛地向前一送。赵金科手中的戟被磕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踉跄后退了两步,勉强稳住身形,抱拳道:“主帅,我输了。”
窦骁累得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收戟而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过的青松,枝叶凌乱,根却扎得死死的。
康缇坐在场边,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心口那股无名的火气,又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