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烟,吹打在脸上,像是给人蒙上一层布,前方似是广阔无垠,却什么也看不清。
严修明不是第一次独自一人雨中驰骋了。
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他从马棚里选中一匹马,一匹高大的、不适合他身量的马,费了不小的力气才跨上去,一甩缰绳,便奔着东宫而去。
马儿大些,果然跑得快,快到蒙蒙细雨像是海浪一样呼来,眼前一片水雾,模模糊糊的,只勉强辨认出前方那辆青帷马车。
车是东宫的车,里面坐着的人叫王喜云,是严修明的母亲。
不过这天起,他不能叫她母亲了。因为王喜云要进东宫,给前太子李桓做奉仪。
当时严修明听到消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片。平日里母亲待他宠爱有加,与父亲也恩爱和睦,怎么就突然要离开了?
雨天路滑,他马失前蹄,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家丁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他按在泥水里,控制住了。
实实在在的一出闹剧。
严修明被拖回府中,父亲严定山抽了他一顿鞭子,又将他关在柴房里饿了整整三天。他从那时起便恨上了父亲。恨他的软弱,恨他的无动于衷,恨他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可他更恨母亲的绝情。他趴在地上,满脸泥浆,嘴里不停喊着“母亲”时,那辆马车连停都没停一下。
他忍受不了不告而别。
可偏偏这个时候,康缇不告而别。此举无异于一把陈年钝刀,再一次将他凌迟。
她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严修明更不是当初的孩子。
她凭什么敢这样对他?
膝盖刺骨的痛,在冷风中愈发搅人。严修明咬着牙,紧握缰绳,终于看见了清泉寺的轮廓。
寺里异常清静。不光是因为这阴沉沉的雨天,人们不大出门上香,更是因为张培媛交代过的。这个城郊的寺庙,大半房屋院落,都是张谏的夫人和二女儿张培媛捐的。她一句话,主持就得闭门谢客,接待她张家的贵宾。
严修明翻身下马,左膝一阵钝痛,他咬着牙撑住了。寺里的老主持早已得了信,撑着油纸伞迎出来,躬身合十,嘴里说着什么“严大人辛苦”“贫僧有失远迎”之类的话。
严修明没有理会,只说了句“带路”,便跟着他往里头走。
雨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些零星的雨丝,从檐角垂下来,断断续续的,像谁在低声叹息。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黑,两旁的松柏被雨洗过,也绿得发沉。
整个寺院静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风都绕开了走。
老主持将他引到一间偏殿前,便识趣地退下了。严修明抬起头,看见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地藏王殿。
殿门半敞着,里头没有点灯,光从门外侵进去,铺开了一大片。光线的尽头,一小团素白身影,跪在巨大的造像下。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严修明刚要迈步飞奔而去,一阵钝痛袭来,令他不得不压下脚步。那钝痛不是膝盖上来的,是心口。
他不想在康缇面前显得很轻贱,便故意压慢了脚部,像个鬼魅一样,轻轻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带着威压而去。
地藏王菩萨的容颜,随着他的脚部,展露出全貌。垂目低眉,宝相庄严,唇角似有若无地含着笑意,像是在怜悯这世间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严修明的影子,在造像上投出一片黑域,全然笼罩着那一小团白色身影。
“严修明?”
素白的纱衣动了,紧接着,康缇那娇容花貌,像瞬间绽开的兰花,跃入严修明眼中。
不待他说话,康缇已经从蒲团上跳起来,一把搂住他。那力道十足,生生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几步。
“严修明,你终于来了。”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口,热泪盈眶,“我想你,总是想你。我本来想走,可是……可心里总是念着你,我……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
连日的思念,在此刻都化作委屈。这股劲头上来,令她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说不出来,便用做的。康缇踮起脚,捧着严修明的脸,吻了上去。从双唇到牙齿,再到更深处。
可严修明无动于衷。
他垂着一双手,静静看着康缇哭泣,静静受着她的吻,像一个没有知觉的人,感觉不到她的炽热,只听得见外面雨滴砸在地面,发出清冷的声音。
半晌不见严修明回应,康缇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水蒙蒙地望向他:“你……怎么了?”
严修明没有回答,他推开康缇,径直走到造像前,仰头望向面前的地藏王菩萨。
“你这几日在作甚?”他问。
“我……”康缇已经察觉到他的怪异,低着声音道,“我在拜忏。”
“所忏何事?”
康缇想了半天,说道:“不知道。”
“不知道还拜什么?”
“……”
见康缇不说话,严修明转过身来:“怎么不回答?又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让我知道?”
“我……没有,”康缇忙道,“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知道?”
严修明看着她,笑了。笑声又冷又硬,好像在质问。
“呵呵,你那么有主意,怎会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康缇警觉起来。
“好啊,你不知道……”严修明向她迈进一步,像审犯人一样的眼神盯着她,“你不知道,便由我来问你,你只说是或不是。如何?”
康缇不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