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张谏家那个傻姑娘替了你去京师,可是打定主意要逃跑?”
“是。”
“你逃,可是不想嫁给陛下为妃?”
“是。”
“什么时候起了这个念想?可是窦骁同你说了什么?”
“是,也不是。”
“你可是想好了要逃去哪里?”
“我……”
被问到这里,康缇忽然落了泪。她低下头,委屈巴巴地解释:“我起先是想回马家寨的,但窦骁不许,我想或许可以跟着商队回西康,我……原本我都要走了,可是心中总放不下你,就想着再见你一面……”
“好了,用不着解释!”严修明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你哪里是想着我,你是没地方去,才叫了我过来。”
“不是!我……”
“怎么不是?”严修明拔高音调,再次抢了她的话,“你逃去西康之后呢?回到康朔身边?那可太好了,你的好王兄还等着真相呢,他还等着从你口中问出来,你的男人究竟是谁。到时候千万告诉他,就是我严修明。让他一封国书递到陛下面前,让陛下将我凌迟处死……”
他滔滔不绝,每个字眼都在激怒康缇。
“住口!”
康缇抬起手,一巴掌抽上他脸颊。
严修明没有丝毫怒意,他摸了摸脸,反倒笑了起来。
“怎么,我说错了?”
“我不会再见康朔的!”
“那你今后如何打算?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他挑着半边眉毛,语气里满是嘲讽,“也是条路。只是往后没了公主的尊荣,也没了皇妃的位份,你只是一个能喘气的人而已,你甘心吗?红腹锦鸡飞出笼子,却损了一身华羽,终究是败了,终究是没劲。这话可是你说的。你的华羽呢?不要了?光着身子?”
“你……”
康缇还想赏他一巴掌,可掌风刚袭来,就被严修明一把抓住手腕。他顺势从蹀躞带上抽出一把短刀,塞进康缇手里。
“来,用这个。”他一只大手,迫着她的小手,攥紧刀把,将刀尖指向自己,大喝道,“来啊!”
“你疯啦!”
康缇绞着眉头,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抽回来,却被钳得死死的。她刚要骂,却是严修明的气息先扑来,一波接着一拨,劈头盖脸。
“康缇,你真是被宠坏了。你说要带着对西康的祝福嫁过去,可你当真爱西康吗?你的子民,你可曾正眼瞧过他们?旁人终其一生都求不到的东西,你唾手可得。你没付出过任何代价,也瞧不起别人的付出。你傲慢、虚浮,从没为心中所爱踏踏实实地追逐过。哦,不,有过一次。你亲手做了麦秆花钿,却不肯戴。因为你自降身段,甘当珠光宝气的附庸,连自己的付出都看不上。我早就知道,你的爱没有分量。你所谓的爱我,不过是拴着我陪你取乐罢了。”
一番话激得康缇发了狠,硬是将手抽回,顺带着将短刀扔到一边。
“我一心想着你,连日睡不着觉,下了好大的决心要见你一面,你发什么颠?”
话音未落,严修明冲她吼了起来:“你以为我睡得着吗?一口一个想我,你不告而别时,可想过我?”
“我怎么没想?”康缇也同他吼起来,“想了又有什么用?你是迎亲使臣,你会放我走吗?你知道我无处可去,可你能为我寻到安身之所吗?”
“……”
没用。
什么都没用。
严修明记得,当初母亲走后,他问父亲为何不把母亲追回来,父亲也说“没什么用”。
外面雨停了,整座寺院更加安静。静得可怕。
严修明被那声“无用”戳着,方才咄咄逼人的目光忽然弱了下来,无处安放,便下意识投向身侧的造像。
人总是这样,无可奈何时,便不自主地去寻那巨大的,安定的,试图躲在庇护下。
地藏王菩萨,垂目低眉,宝相庄严,唇角似有若无地含着笑意,像是在怜悯这世间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菩萨怜悯严修明,可菩萨不回应他。
造像下,缕缕青烟升起,到半空便散了,化作一片灰蒙蒙的雾。
香,是康缇刚上的。一共三炷,插在一个大口径的铜炉里。
严修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铜炉。他伸手握住炉耳,用力一提,那铜炉沉得像一座小山,纹丝不动。于是他便闷闷地又加了十分力,额上青筋顿时暴起,膝盖传来“咔咔”几下响声,终于将铜炉拎起。
康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绷紧的脊背,忽然有些害怕。“严修明,你作甚?”
他没有回答,只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将整个香炉扛上了肩。
那铜炉压得他身子一歪,左膝发软。严修明咬紧牙关,硬是撑住了。香灰从炉口洒出来,落了满头满脸,灰白色的粉末混着他额上沁出的汗,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泥痕。
康缇尖叫起来:“严修明,你疯了!快放下!”
她扑上来要拉他,被一把推开,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接着,严修明就在她瞪圆的眼中,将肩上的铜炉掷向地藏王菩萨的造像。
“轰隆——”
铜炉撞上莲台,香灰炸开,漫天灰云袭来。灰烬翻涌,将整个大殿填满了,目之所及皆是茫茫的、呛人的烟尘。菩萨的脸在灰雾中变得模糊,那垂目的慈悲、那含笑的唇角,都被灰烬吞没了。
另一边,严修明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砖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摸了一把脸上的香灰,翻身仰面躺着,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充斥着整个大殿,嘶哑,癫狂,妖魔鬼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