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身体过于疲惫,裹着虽陌生却柔软的锦褥,她竟不知何时沉沉睡去,只是睡得很不安稳,梦境零碎,光怪陆离。
她是被窗外传来隐约,压低的声响惊醒的。
并非人声,更像是刻意放轻的衣物摩擦和器物移动的动静。苏婉柔在枕上茫然地眨了眨眼,花了几息时间,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哦,她已经嫁进将军府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身体下意识地僵住,连呼吸都不敢轻易出声,只小心的慢慢地掀起一侧帘幔,透过床帐缝隙向外窥看。
天光已然大亮,是冬日特有的,雾蒙蒙的亮。
龙凤烛泪早已凝固在烛台上,留下一滩暗红的痕迹,房间很大很安静。
然后,她看见了将军,李澜将军。
他已经起身,背对着床榻,站在靠窗的紫檀木桌案前。身上不再是昨夜那身赤色喜服,换上了一身鸦青色暗纹常服,腰束革带,身姿挺拔如松。他似乎刚刚束发完毕,墨发用一根简朴的乌木簪整齐地绾在头顶,露出修长而线条利落的脖颈。
他正微微低着头,在看桌上的什么东西。苏婉柔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侧脸冷峻的线条,和低垂的眼睫。阳光从新糊的窗纸透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边,却并未融化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苏婉柔不敢动弹,也不敢出声,就这么僵着身子,偷偷从床帏中看着他。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脸微微一动,但并未立刻回头。片刻后,他才放下手中的东西,似乎是一封信函。转身,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正对上她从床帐缝隙中偷看的,带着几分怯意和茫然的视线。
苏婉柔吓得立刻躲进了床帐后面,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心脏咚咚乱跳,素白的脸颊也烧了起来,像是做坏事被抓了现行。
床帐被一只手掀开。
光线涌入,苏婉柔不得不重新睁开眼,慌乱地看向站在床边的男人。他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无形的压迫感却分外清晰。
“醒了?”他开口,声音比昨夜少了几分烛火下的低沉,却依旧平淡,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苏婉柔怔怔看着对方,老毛病又犯了,慢慢的才从喉间挤出细弱的一声:“……嗯。”她想坐起来,可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动作有些笨拙,加上紧张,手肘在被子里磕绊了一下,显得更加狼狈。
李澜只是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挣扎,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也没有移开目光。直到她自己费力地坐起身,拥着被子,乌发微乱地披散在素白中衣上,脸颊因为刚才的窘迫和此刻的紧张而泛起不自然的红晕,他才又开口,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起身梳洗。早膳在偏厅。”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朝外间走去,步履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苏婉柔拥着被子,呆呆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隔断的珠帘后,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从刚刚就一直紧绷的肩颈微微松懈下来。
他……就这么走了?
没有她预想中的审视盘问,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就好像她只是这府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一个刚抱进府里的小猫小狗,醒了,便知会一声可以吃饭了。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没有想象中的难堪或恐惧,反而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她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丢进了这片陌生的水域,而这片水域的主人,对她既无恶意,也无热情,只是漠然地不甚在意的,允她在此漂浮。
在门外候着的两个丫鬟适时地走了进来,年纪稍长些的那个端着铜盆,另一个拿着衣物和梳洗用具。两人俱是低眉顺眼,动作轻巧麻利,唤她“夫人”,言语恭敬,却也没什么多余的热络。
“将军吩咐,夫人身子弱,不必拘礼,一切以您舒适为宜。”年长的丫鬟一边服侍她起身,一边说道,“早膳已备好,是清淡易克化的。将军已在偏厅等候。”
苏婉柔点点头,由着她们伺候。温热的水浸湿面巾,敷在脸上,带来些许真实感。她看着镜中被丫鬟灵巧挽起的妇人发髻,和身上换上的料子柔软舒适却样式简单的藕荷色衣裙,有些恍惚。
一夜之间,她便从苏家那个无人问津的三小姐,变成了这威严赫赫的镇北将军府的夫人。
梳洗停当,丫鬟引着她去偏厅。穿过几道回廊,庭院中积雪未化,在晨光下闪着清冷的光。府邸阔大,庭院深深,行走其间,只觉空旷寂寥,除了引路的丫鬟,几乎不见什么人影。
偏厅不大,陈设简洁。李澜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的碗筷未动。他换了身墨蓝色的袍子,依旧是挺拔的坐姿,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垂眸看着。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合上书卷,放在一旁。
“坐。”他言简意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