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
她将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
世界瞬间变得狭窄,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视野。
她沿着旋转楼梯,一步步走下一楼。
楼下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她路过壁炉时,将熄灭的火重新点上,顺手拾起几块香檀木,丢了进去。
火焰舔舐着木头,噼啪作响。
那股浓郁的、令人窒息的檀木香味,瞬间溢满了整个大厅,盖过了所有的罪恶与血腥。
“谁呀?”
小希慢吞吞地走到大门前,刻意压低嗓子,让声音听起来阴沉而沙哑。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拉开。
狂风夹杂着暴雨瞬间灌入,吹得她身上的红裙猎猎作响。
门外站着五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
两男三女。
领头的是个平头男,身边站在一个瘦弱女人,后面跟着一对瑟瑟发抖的中年夫妻。
以及……
站在最后面的年轻女孩,有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小希死死盯着那个女孩。
那是还没被毁容、还没经历过杀戮、还没变成怪物的——她自己。
轰隆!
惊雷撕裂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把门廊照得透亮。
门内门外,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雨幕对峙。
唯一的区别在于,门内的这张脸,戴着那张诡异的猫脸面具。
“这……”
纪寻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
即便经历过多次任务,这种直击灵魂的荒诞感依旧让他脊背发寒。
无限循环。
这是一个完美的、恶毒的莫比乌斯环。
屠龙者终成恶龙,受害者只要举起屠刀反杀,就会立刻继承加害者的身份、诅咒,甚至是那该死的命运。
“很有趣的设计。”
江雨眠靠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双墨色的眸子里反而漾开一丝兴味。
“为了活下去,她必须变成那个杀人的怪物。因为在她的认知里,门外这些‘人’,才是索命的鬼。”
确实如此。
在小希的视野里,世界已经扭曲。
那个“自己”根本不是人,是来抢夺她生存空间的恶灵,如果不杀光他们,死的就是自己。
恐惧到了极致,便是疯狂。
小希藏在面具下的肌肉剧烈抽搐,喉咙里压抑着想要尖叫的冲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没有逃。
因为无路可逃。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僵硬的身体松弛下来,像个真正的主人那样,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五个人千恩万谢,鱼贯而入。
他们身上都在滴水,冷得牙齿打颤,一进屋就围到了壁炉旁。
火焰噼啪作响。
那股浓郁的檀木香气,掩盖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小希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就在料理台的拐角处,平头男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脑袋歪在一边,血已经凝固成了黑紫色。
不是幻觉。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就在这具尸体旁,淡定地打开橱柜,拿出之前他们喝过的茶具,往杯子里倒满热茶,又从冰箱里端出几块有些干硬的糕点。
她端着托盘,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
“喝点热茶吧。”
茶杯被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谢谢,真是太感谢了。”
平头男伸手去接茶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了小希的手背。
温热的,活人的触感。
小希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恶心退后一步。
“我脸上有伤,毁了容,常年戴着面具,没吓到你们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阴冷,沙哑,和那个死去的女主人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
原来当初那个女主人,也是怀着这样绝望的心情,看着这一群“鬼”闯进自己的领地吗?
正在喝茶的瘦弱女人连忙放下杯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没没没,怎么会,您肯收留我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
感激?
小希面具下的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牵动了脸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痛觉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这些人今晚肯定要留下来过夜,东面没法住人,她将西面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下楼领着人来到西面的走廊。
“这三间是客房,带独立卫浴。”
“你们今晚就住在这儿。”
她站在阴影里,重复着女主人说过的话,语气森然。
“记住两件事。”
“第一,东面走廊是我的房间,绝对不允许靠近。”
“第二,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绝对、绝对不要开门。”
“明早天一亮就走,不用跟我打招呼。”
说完,她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转身就走,红色的裙摆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
推开东面走廊尽头的房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个女主人的尸体还蜷缩在洗手间的瓷砖上,脖子上的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大嘴,正在无声地嘲笑她。
小希慢慢蹲下身,颤抖着手,揭开了那张染血的猫脸面具。
尽管心里早有预设,但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她还是感觉浑身血液都被冻结了。
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右脸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和她脸上现在的伤口,分毫不差,连位置、深浅、走向,都完全一致。
咣当。
手里的面具掉在地上,在死寂的卫生间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希跌坐在血泊里,眼神呆滞,没有哭,也没有叫。
巨大的恐惧过度之后,剩下的只有极致的麻木。
“鬼……”
“这些人都是鬼……”
她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手边那把生锈的伐木斧上。
既然是鬼。
那就都杀了吧。
再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