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八。
除非是雨雪交加的恶劣天气,否则孙策向来是骑马去书院,待孙权收拾妥当走出府门,孙策早已策马先行一步了。
孙府门前的马车旁,吕蒙早已静候在一旁,隆冬时节,他额间竟渗出了细密汗珠,孙权看在眼里,心知他定是一路疾奔而来。邓家距孙府不算远,但一路跑来也需一刻钟的工夫。
孙权打着哈欠,朝吕蒙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他又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个还温热的鸡子(鸡蛋),不由分说便往吕蒙手里塞。
吕蒙只觉得手里塞了个热乎乎、圆润的物件,低头一看,才看清手中竟是个鸡子,他忙摇头,想把鸡子送回去:“这使不得。”
“这鸡子是我阿母早上硬塞给我的,说路上吃。我不爱这个,你若不要,一会儿路过街口,我顺手丢了便是。”送出去的鸡子,孙权哪里会要回来。
吕蒙低头看向手中那颗圆滚滚、暖乎乎的鸡子,他沉默片刻,最后轻轻“嗯”了一声,把鸡子收进书囊里。
这时候隔壁何府的大门也开了,大乔牵着小乔的手,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大乔、小乔同在庐江书院读书,吴夫人得知后便向两人外祖周氏道:“既是同路读书,挤一辆车倒也热闹,彼此有个照应。”
何府虽算得上有几分家底,到底不能与孙家相比。
孙家乃兵家出身,府中养着马匹,更有精壮可靠的随从护卫。何家祖上虽风光过,但到了这一辈,光景已大不如前,养马耗费甚巨,家中仆役虽有几个,却没有孙府那般通晓武艺、能沿途护卫的健仆。若单为两个姑娘另雇车马,既显招摇,周氏也放心不下。
起初周氏觉得太过麻烦孙家,婉拒数次,后经吴夫人几番劝说,终是应承下来。自此,大乔、小乔便与孙家几个孩子一同乘车上学。
坐进马车,孙权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刚想闭目养神,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睁开眼睛,他数了数:自己,大乔,小乔......怎么才三个人?
掀开车帘一看,吕蒙果然在外头,正挨着赶车的孙平坐在辕座上。
“吕蒙,你坐外面干嘛?”
“为公子驾车。”
孙权????
孙权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即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径直在吕蒙身边坐下,摆出一副“你不进去,我也在外头陪着”的架势。
孙平见状不由笑了:“吕蒙,你这身子骨太单薄了,跟个小雏鸡似的,哪里拽得住缰绳?你坐在外头,我还得分心照看你,快进车里去。等你哪天筋骨长得如某一般,再来帮忙赶车不迟。”
吕蒙的目光落在孙平紧握缰绳、筋肉结实的小臂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抿了抿唇,终于不再言语,跟着孙权默默钻回了车厢。
马车行驶了一会儿,缓缓停下。车帘被掀开,一阵冷风倏地灌了进来。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孙权被激得清醒了几分,抬眼一看,是施然上了车。
他含糊地朝着施然打了声招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阖上眼睛。
施然在他对面坐下:“仲谋,你昨晚没歇好?怎的一上车就睡。”
孙权眼皮也没抬,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李师布置的课业实在艰深,熬到半夜才做完……困得不行,到书院了记得把我喊起来。”
====
在车上小憩了一会儿,抵达书院时,孙权总算恢复了几分精神。
推开学堂的门,里面已到了不少学生,有三五人聚在一处谈笑,也有人独自坐在案前,默诵书卷。
孙策与周瑜的座位相邻,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孙权进来,孙策扬手招呼他坐到前面的空位上。
“昨日见你房中灯火夜深未熄,可是课业太难了?”孙策问道。
“正是,”孙权点头,“李师最后一题着实费神……兄长是如何作答的?”
孙策自信满满:“若是我,便亲率一支轻骑迂回奇袭,直捣金城,趁其不备,将北宫伯玉等贼首一网擒杀。”他说罢又侧首看向周瑜:“公瑾呢?你是如何作答的?”
周瑜亦是从容道“若是我,便先于城下佯装操练,示敌以弱,令守军渐生懈怠。待其大意,虚实相应,一举破城......仲谋有何见解?”
孙权认真道:“我觉得不妨先调集百万大军,列阵城下,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孙策与周瑜闻言对视一眼,不由齐声笑了出来。孙策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仲谋此策,果然稳妥!”
笑谈间,李先隆推门步入讲堂。
学堂内的学生,都端正坐好,等老师讲课。
李先隆自书案上取出一卷《诗》。
“乱世重干戈,亦需明诗礼。今日晨诵,《小雅·六月》。”
“《六月》,宣王北伐也。”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骙,载是常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