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内，诸生纷纷从书囊中取出对应的《诗》简册，展卷跟诵。

也有如蒋干这般家资不丰的学子，桌案上摊着几片自削的薄木牍，侧耳凝神，李公每诵出一句，便迅速提笔记于牍上。

李先隆领诵一遍后，便由诸生自行诵读。

听着书声琅琅，他负手踱步，停在一名学生案前，信手拿起昨日布置下去的课业卷册，看了起来。

他并未逐题细看，而是径直翻至卷末，看向最后一道关于凉州羌乱的策问。

连看了数个学生，李先隆都是不满意，所阅诸子答案多是平平无奇，就算是太守之子陆儁也只是在纸上谈兵。

行至周瑜案前，展开其课业卷册，但见卷册上字迹清劲工整，再读其策，理路分明，见解透辟。李先隆不时抚须，频频点头，眼中浮现出赞许之色。

转到孙策案前时，他先是眉头一蹙，继而又凝神细思，最后展眉颔首，放下卷册，若有所思地行至下一个学子，孙权案前。

孙权的策问回答另外写在了一张帛布上，一整张帛布竟写得满满当当。

他垂目看去，第一句便赫然写道：

“伐羌定边，非百万兵不可！”

李先隆不由哑然，百万兵？果然纵使此子再聪慧，依旧只是四岁幼童，哪里知道百万这个数字的分量呢。

虽对开篇之语不以为意，他仍继续看了下去。

下文却并未详述如何调度这百万大军，而是笔锋一转：

“大汉何以至此？盖因黄巾之祸，朝廷疲敝，爪牙顿失，方使外敌窥见可乘之机。故而今日纵能平叛，不过暂止痛痒，若不固本培元，他日烽火必然再起。”

“此战须胜如雷霆万钧，使四方皆见大汉重振之威。”

接着，帛书开始逐条分析：

“欲战，先足粮草......欲足粮草，必先利农......何谓利农？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垦荒安民……而后，收拢流民，编户齐民。”

“攘外必先安内，内不安则如抱薪救火......垦田、储粮、练兵，终成百万之师，一举压境，以求一劳永逸。”

“破羌之后，犹有后策......分化其众，迁散边郡，化整为零，使其再无聚乱之根基......”

只是写到此处，笔迹显然匆促起来，诸多细节更是一笔带过。这虎头蛇尾之感，让李先隆读得心中如悬丝弦，不上不下。

他缓缓放下帛书，心中暗涌难平。

——这哪里还是什么策问？

这分明是一纸定国安边的大计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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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书院早已静寂，李先隆书房的灯却还亮着。

烛火摇曳，李先隆伏在案上，正执笔按照孙权策问的框架，将里面安内利农等策，补足事例典章，重新写了一遍。

门被推开，其夫人召氏端着一盏温热的羹汤走了进来，见李先隆肩背微弓，时而掩口低咳，忍不住劝道：“夫君，夜已深了，仔细伤了神。且喝了这盏汤，歇息吧。”

李先隆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孙权的原作与自己刚润色过的文章一并推至夫人面前，长叹一声：“你且看看这个。”

召氏不解，依言接过，只见她神色渐肃：“这是何人所作？笔下竟有如此气魄？”

“是我新收的弟子，姓孙，讳权，字仲谋。”

“仲谋？”召氏一怔，随即掩口低呼，“若妾身未记错，那孩子……今岁不过四龄吧？”

“若非亲眼所见，为夫亦不敢信。”李先隆咳嗽两声：“此子非池中之物，此策问已非论一城一地得失，而是直指社稷根本。”

召氏垂目，又看向经李先隆润色后的那纸帛书，孙权原作稍显稚嫩，经过润色后，条理愈明，赫然是一篇优秀的国策之论了：“夫君这般苦心重写，可是有意呈送雒阳，上达天听？”

“雒阳？”李先隆忽然冷笑，眼中尽是苍凉，“送与谁看？当今天子若能识得此策，又何至于使国事糜烂至此！朝堂之上，张让、赵忠之流蔽日，忠正如卢子干尚且下狱几死，我这把老骨头，又何必再去惹那浑水？”

前些年州郡屡屡劝他出山为官，可他看得明白：自桓帝、当今天子以来，皇纲失统，君子在野，豺狼当道。与其入朝同流合污，不如在这庐江教几个干净学生。

“仲谋之才，是天赐。”他将两卷帛书都握在手中，“然玉韫于椟，方免斧斤之害。”

言罢，他将两份帛书，一并投入屋内的火盆中。

火焰骤然窜起，迅速吞没了墨迹。召氏默然立在丈夫身侧，看着他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亦是默然。

纸帛成灰，策问已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