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抽你的烟去吧，也不嫌呛得慌。”里面的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哼哧哼哧直喘气，伴蛇皮袋蛇皮袋被风撑开鼓起的动静。

“这里就剩你俩，能行？”

“没什么不行的，一个女人能有多重。我装好了运到毒岗子，老大已经和那边协商好了，除去废掉的眼睛鼻子嘴，其他都能卖个好价钱。”

“废了多可惜，那帮人就不能下手干净点。”

“说的轻松。你忘了这女的是谁了？大名鼎鼎的希珩！五官一废就和寻常尸体没两样了，往毒岗子一送谁都认不出来。”

点火声“啪嗒”响起，短暂停顿后，有人跺了下脚，雄厚的男音威仪地收住了交谈声：“看什么看，还不过来帮忙！”

少年瞪直眼，喉头抽搐几下，几乎没有余力去抓紧泛滑的铁沿，扑通一声仰倒在地。

他疼得混沌，抖如筛糠，伸手去够向门板，指甲挠出数道血印。

忽地停住。

透过层叠的门缝，他看见母亲正浑身赤裸地对着自己，锁骨处的鸢鸟青，被血污泡得看不清样子。

没有呼吸。

洛岚回神时，蜂巢光屏已经消散，火舌张牙舞爪地探进来，活似人间炼狱。

漫天的雪——不，那不是雪。是一张张洁白的稿纸，不知从什么地方飘下来，纷扬在核心舱的每个角落，遇火靡蜷，化齑烬散。

他松开默斯，怜悯地垂视：“我们不是同一类人。”

默斯痴望着上空的虚无。

“我并非没有软肋，也不与你同病相怜。

“我怜爱，冲动，懦弱，回避，遇事瞻前顾后，好谋无决……

“我不勇武，不慷慨，不喜欢舍小利而顾全大局，不具备夸张的英雄主义……

“我不会孤独一生。”

默斯终于抬起头来。

“你也不会。”

两人相视须臾，默斯只无力地撑起眼皮，像纵容，又像自嘲似的扯了扯唇。

即将又要闭眼时，洛岚接上：“她一直在等你。”

烈火深处藏着个瘦长的影子。嘉禾夫人照旧浓妆，乌黑的发丝被映得金黄，她卸下长鞭，换上了一柄白扇搭在肩头。衬得人如出水芙蓉，玉莹尘清。

“先生。”她说。

两道目光汇在一起，无需多言就什么都懂了。

“……其实在那场大雪中，我一直在想。”默斯露出堪称惝恍的神态。

“我一直在想，爆炸时为什么我和母亲不在？我们就该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死在火中，这样我们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他的身影被火光浇得模糊，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苍老来。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洛岚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总在失去也总在索求的少年，生着双阴狠而固执的眼睛，嘴角是未被抹净的药液。

“你今天很美。”

“一起回家的话，”她一愣，怔怔地开口，“还是要好好打扮下的。”

漫天稿纸，是默斯的前半册日记。

“2998年3月28日。妈妈让我试着与沙发和平相处，但它柔软的质地让我恶心，如果把番茄酱淋在上面，牛排刀插进布里——是不是会像样很多？”

“2998年3月29日。被打了。”

“2998年3月31日。番茄酱用完了，只能吃干面包。什么鬼东西，狗都不吃。”

“2998年4月2日。狗吃了，我没吃。我吃一种新型药剂，味道不怎么样，有点苦。十秒后会产生频繁心悸，注射抗菌素后缓解。”

“2998年12月2日。土司里的黄油酱放多了。”

“2999年1月7日。磁发电机爆炸，他们走的时候没带上我和妈妈，原来妈妈也不是必需品。”

“2999年1月8日。联邦带人来处理灾后现场，大队后面还跟着个小不点。她说她叫‘家阖’，我问她她爸是不是叫‘万拭鑫’，她妈是不是叫‘仁团渊’，她瞪我一眼，跑了。后来小不点告诉我，她不叫‘家阖’而是‘嘉禾’，她爸妈本来是联邦里的高级官员，意外死了，她常年跟在部队后面捡垃圾，混口饭吃。

我说还不如叫‘家阖’呢，她又跑走了。妈妈也走了，很晚才回来，身上扎了只白色的鸟。”

“2999年4月2日。妈妈比平时更忙了，常常不在收容所也不在家里。我拿铁丝撬门，学着她的方式处理了实验床上的异形，弄得身上全是血。她回来的时候似乎很害怕，但是抱紧了我，嘴中不停重复‘快了、快了，等这一切结束后，我就带你走。’

但是妈妈，这里是我们的家呀，我们能走到哪里去呢？”

“2999年9月1日。有人来催债了，提着一把刀，我没开门。”

“2999年12月30日。妈妈回来得很匆忙，说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如果这个过程太久了，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就按刺青来找她。

我说我怎么可能忘记你的样子呢，但她没有理我，只顾着将我的手摁在自己的锁骨处，一遍遍摸着。

‘记得鸢鸟’她说，‘记得鸢鸟’。”

“……”

“其实他的父母是爱他的。”何叙的声音从身侧响起，洛岚意外地看去。

“当年那一批药剂，每支都特地用水稀释过浓度，甚至还加入了默斯抗拒吃的精神治疗药物。”何叙背着顾长生，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停下，直视前方浩瀚的光焰。

“核变磁场对人体有害，长时间待在里面会导致机能受损，他们是为了保护默斯才不让他进入实验室。”

洛岚：“可按理说希珩那时也算是个小有名望的生物学家，怎么就负债累累了？”

“实验内容过于敏感，如果轻易被暗势力知晓，这将是一场灾难。她不在乎自己，也该在乎家人孩子。因此她选择隐姓埋名，放弃申请军方补助。结果就是存款都在配置实验器材上消耗一空，加上那次爆炸损失重大，几乎没有精力交付辅助员的工资。”

何叙扬了扬手中的报告，几张旧纸夹着欠条，正是从资料库里顺来的，“当然，这些事情默斯长大后才逐渐知道。”

洛岚垂下眼，静了片刻，才道：“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