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塞被铃声唤醒,入目是熟悉到腻烦的铁灰色天花板,很大一片,几乎覆盖住全部视野,边缘有抖擞着垂立的拦网。
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掌心血渍结痂,他朝周边的地上摸索,没找到信纸。
无论狱吏所说的是真是假,都不妨碍它可怕的本质。伊塞从没想过要扯玄终进这趟浑水,如果可以,他宁愿与先生就此别过,他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是连自己都够不到的地方。
世界上没有人能捉住飞鸟自由的翎羽,除非那个人是伊塞。
世界上没有人愿意放一只乌鸦扑向金笼之外的天空,除非那个人是伊塞。
后半月他不再尝试送信,也不再对外出工作抱有极高的向往。除开每天傍晚换报的时间,他终日缩在笼中,眼前是幽冥的黑,昏昏茫茫看不清尽头,静得连呼吸声都难以发觉。
狱吏到访时,伊塞消瘦很多,像蜷成一团的絮状灰尘,一阵风就能带走。
他是被生拉硬拽出去的,额头磕在墙上,肉眼可见地浮红。但没人管他,狱吏将他丢进审讯室就自觉退开。
眼前站着两个人:周回章,和先前妄图侵犯他的醉鬼。
伊塞到死都不会忘记这张脸。
“有人在我们的队伍里失了忠心。”团长的脸在灯光下半阴半明,抛出一口烟圈,“伊塞,你知道成为蛀虫的代价吗?”
等了两秒,没人为他递来用于书写的纸笔。
说明这事已板上钉钉,无论他答与不答结果都不会改变。
伊塞冷笑,神色漠然,像是悉听尊便了。
周回章觉得无趣,眯眼坐回位置上,挥手。
后面待命的狱吏立即围上去,一人摁住一边胳膊。亟待施力时,伊塞忽地偏头,一口咬在腕上。
“啊啊!”
这一口抱着破釜沉舟的狠绝,任对方怎样哀嚎都纹丝不动。直至血流灌满口腔,伊塞才被强制扯开,致命处钳上一只宽大的手。
狱吏的右腕已经见了白骨。
伊塞啐掉血沫,眼底是赤裸的快意。他不在乎那些或阴沉或惊悚的视线,也不在乎那些深渊般的面孔和眼神,他孑然一身,想嘶吼就嘶吼,想杀人就杀人,他握笔的手也能持得住刀——就像现在这样。
伊塞就着被胁迫的姿势骤然下蹲,从裤腿间摸出什么,提臂一划,狱吏的双眼跨过一道凄厉的血痕。
那不是刀,是那天夜里醉鬼不慎遗落的胸针。
“废物。”团长咒骂着起身,凳腿与地面“刺啦”一响,他大步流星走到眼前,将碍事的伤员踹开。
这档口,狱吏又换了新的一轮,压着伊塞不要命地打。
期间胸针不知道掉到哪里,伊塞被制住双腿,有拳头悬在他的小腹上方,被他用膝盖生生扯开距离。
周回章:“我知道密钥不是你偷的。
“今天,也不是我想取你的命。”
伊塞气喘吁吁看去。
那方向恰好正对玄关,于是,他没能错过门外走进来的人影。
来人身段劲拔而通身着黑,燕尾一掠,停在与周回章并肩的地方。
万籁俱寂。
伊塞停止了挣扎。
那一拳来得惨烈而迅猛,报复性地落在腹部。伊塞连痛都来不及感受,眼泪率先流了下来。
先生。
先生怎么会在这儿?
本能地,他目光向上追逐,金属袖扣,领针,下巴,眉眼,一切都如记忆中熟悉,却又迥然不同。
先生看他的眼神变了。
“这么失态。”周回章感叹,意有所指道,“你们认识?”
玄终摩挲戒指,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没见过。兴许是疼的。”
伊塞跪伏在地,寒颤到有些发懵。他不由自主地将左手探到心口的位置,摁了摁。
布料平坦,没摸到那片鸟羽。
答案不言而喻,再懵懂、再愚蠢的人都无法反驳这一幕的真实。他荒谬地笑了,被疼痛截成轻细的抽气声,克制地颤抖着。
“为什么先生带自己出走从来不会被发现?”
“为什么先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为什么先生从不给他留下东西。”
“为什么先生吻他,却从不说爱他。”
爱,是比欲更沉重的词汇。
贪欲,食欲,□□,创造欲。审美的欲,艺术的欲,占有与吞噬的欲,欺诈与凌虐的欲。
玄终冠冕堂皇地拥有着这些,沉迷在肆无忌惮的快感中,因此摒弃了爱。
周回章:“记得初见那会儿,你夸了句他的眼睛,说废了可惜。如此看来确实漂亮。但要知道,我们马戏团不养花瓶。
“这时再让你亲自下手,会不会不舍得?”
“怎么会。”玄终轻巧道,“为您办事是我的荣幸。”
原来被爱欲焚炼得痛不可当的躯体,也会在某一刻得到解脱。
伊塞恍惚想起一年前那个在颜料工厂的午后,太阳与钢铁布阵出城市的雏形,犹如古战场恢弘的缩影。盛大的变革就在那里发生,浩浩荡荡地将他的灵魂、□□推翻然后重塑。
因此在先生提及“归属”时,伊塞只说了一句:“我属于您。”
自由的我,艺术的我,沉疴下新生的血肉,灰白中掺入的色彩。
都逃离不了您的眼睛。
玄终走近,踩住他的影子。
钢刀折射出危险的光。
“伊塞。”他道。
如愿看见年轻人仰头,额边湿汗淋漓,蓝色瞳孔中却没有恨或者别的。
只有哀伤,铺天盖地的哀伤。
“哗——”
雨声大了起来。
地下黑牢不该有雨。
伊塞清楚自己在做梦。
他梦见先生醉酒那天,钟楼顶端挂着一轮肥圆而大的月亮,先生大步走向碎石径的尽头,自己抱着提琴踩着水洼跟在后面。
人语笑声混着酒气荡开。
有人还陶醉在那样盛大的路演中未能苏醒,嘟嘟哝哝地低语:
“你知道《献给柏林维斯》吗?那是一场著名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