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辰赶到天荒时距零点还有半个钟头,他一闯进大门,就见整个廊道空寂寂的,集装箱摞成的缝隙中挤着一团人影,是何莫倒在墙边酣睡。
大约是冻得狠了,他不经意蜷起胳膊,长腿曲着,脸颊摸去一把冰凉。
何莫被碰醒,眼睛溜开一条缝:“辰哥……?”
“嗯。”大衣裹来,他栽入一个满溢风雪气息的怀里,“冷不冷?怎么睡在地上。”
何莫摇摇脑袋:“他们为难你了?”
艾辰身为军部掌舵人,大节夜出席城邦公宴在所难免。往年一整天都难见到他人影,均忙得脚不沾地,杯不离手,硬要将那闲且多事的纨绔权贵们灌醉一轮,才能勉强脱身离席。
况且他现在身份微妙,宴会上免不了被试探敲打,能赶在今天回来,也不知道承受了旁人多少的猜疑。
“不算为难。”艾辰道,“答应过你就一定会来。”
何莫维持着被拦腰抱起的姿势,侧脸与胸膛挨得紧紧的,滚烫的心跳穿透布料攫住了他,咚隆、咚隆,汹汹然作响。对方步子跨得很大,朝三层休息室迈去。半途,何莫却若有所思地顿住了,许久才问:
“你很冷?”
艾辰答得干脆:“不冷。”
“……”眼中困意消散,何莫拍拍他的胸口,“放我下来。”
艾辰:“不睡了?”
何莫:“说好要一起过节。你都没食言,我克服一下算什么。”
这是一块深陷在实验室与疗养舱之间的独立屋阁,如同蛋糕瓜分完毕后留下的边角料,仅占据了偌大基地中最不起眼的一隅。
即便如此,它设计的依然很有格调。黄铜门吱呀打开,除了四周高垒着的金属棍与废料桶,还可以看见迎面那道斜切向下的玻璃,亮澄澄一片,玻璃外是乌蓝的天空和白茫茫的雪景。
艾辰与何莫一齐躺进泡沫箱堆里。
这其实是他们年少时候会做的事,现在试来仍旧惬意到令人上瘾。
“还记得这里么?
“那时天荒捉拿间谍,基地里枪林弹雨,我双膝挫伤走不快,是你捂着腰上被刺出的血窟窿,背上我躲进了杂物间。”
何莫感慨地说。
“你还好意思提。”艾辰打趣,“人没多大,胆子都要顶天了。提把刀就敢跟他们拿枪的硬碰硬,后来那十遍队则罚你罚得不冤。”
以往这个时候何莫早就跳起来跟他叫板了。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噤声,道:
“辰哥,等你哪天没力气了,换我抱你。”
艾辰一怔,心中划过酸涩的恍然,笑道:
“少胡思乱想。我是病了又不是老了,哪轮得到你来照顾。”
“这我还能不知道?”何莫嗤道,忽地翻了个身,压得泡沫箱噼啪地响,“不过说实在的——辰哥,我真想看到你头发花白的样子。我没比你小多少,所以你很老的时候我也已经很老了,那会是怎样的光景呢?两个耄耋老人聚在一起讨论池缸里假牙壳子的归属权?还是我俩口味巨变,开始效仿帝神山那群无聊的老书虫,喜欢成天泡在图书馆啃葡萄干面包?
那真是无趣极了。”
何莫翻回去,平躺着。
“也可能——可能那时候人类有救了,荼颜和洛队也活着,天荒的孩子们还和从前一样闹腾,打起架来就是天雷勾地火,要把基地掀翻了重造似的。
“还有柏榷,她的赴渊还在我这儿呢,说好要随身携带的佩刀,怎么到头来留给我了?如果有天,有天她回来取……”
耳边陡然响起泡沫箱裂开的声音。
艾辰侧身抱住了他,扯着、箍着,用尽了力气:
“……她不会再回来了。
“大火后,军方派了勘察员去研究院二次巡查。
“他们找到了柏榷的尸体。”
*
大节夜,到处填塞着暖融融的赤橙灯光,点亮街头巷尾、人语笑声。
荼颜匿在黑魆魆的桥桩下,远眺对岸楼厦通明。他倏地生出一股逃离的欲望,从脚底直冲发梢,尖锐地叫嚣起来——跑,跑,跑!回去!回去城外,回去与世隔绝的谷底,回去挂满废弃玻璃罐的巨大梧桐树下,回去十多年前那个充斥着浓烟与呛鼻焦糊味的夜晚——一枚硕大似星辰的机舰从天而降,“轰”地投进竹林里,故事就此开始了。
回去哪里?他还能回去哪里?
荼颜是沿河道奔跑过来的,跌跪在岸边,扯掉帽遮,抓起一把雪压在心上。
疼痛依旧肆虐,雪水化得衣衫湿透也不起什么效果。
接着,荼颜终于意识到刚刚那股逃离的冲动,究竟来源于什么。
身后的桥柱边上,安安静静站着一个影子。
这里是珀纳河北岸,人迹罕至的立交桥下。黑暗中只剩隐约交叠的粗大桥桩,还有那说不准是什么时候站定的人影。
暴徒,流浪汉,孤魂野鬼。
可能是这些东西。
荼颜也宁愿是那些东西。
熟悉的冲动再次降临在他身上。荼颜猛然运力,旋身冲上石柱顶端,双手并用攀住一处钢筋拧成的凸起,荡上桥面!
那速度快到不可思议,路线更像是精密计算得出的结果——然而只是本能,本能让他放弃思考,调动所有肌肉与神经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