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岚还是追了上来。

“哗啦！”

刺有银丝花苞纹样的披风拦在眼前。荼颜知道自己躲不过，垂下眼扶了扶面遮，冷淡道：

“借过。”

洛岚心脏陡一抽痛。

定位系统是在今晚连接成功的，目标点落在城内。

荼颜回来了——他为什么要回来？蝶灵拿到了吗？一切顺利吗？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在晃，这绝不是处在正常范畴内的反应。

横跨两岸的吊桥上，两双眼睛打量彼此，试探、焦灼、隐忍、疑虑。

“你在痛？”

当初荼颜在研究院落下的那些伤，他是清楚的，一针见血地陈述出了事实。

“和你有什么关系。”声音竟是含笑的，“还是说之前约好拿到蝶灵后各凭本事，现在碰巧见着了，不打一架不舒服？”

“……”

“洛大舰长还是趁早回去吧，天寒地冻的出来干嘛呢，难得大节团圆，一桌子人缺了你都不敢下筷。”

“来找你。”洛岚自觉忽视了那些损话，轻轻道，“荼颜，我在找你。你为什么回来？”

话虽这么说，字里行间却仿佛飘着酸味，分明是在问：“我等你很久，怎么才回来。”

荼颜不答，一径退到平台边缘。

他们正站在桥塔的最顶端，高百米。下方是覆着薄冰的人造河，零零散散摆着数艘造价不菲的实木舟，舟上堆满庆节用的的彩旗和纸灯笼，一排排摞得很整齐。

洛岚察觉出荼颜的用意，扑上前时却慢了一步。对方一手拽住吊索，顺主缆滑下。

这毫无缓冲的疯狂举动瞬间让他掌心沁血，荼颜却恍若未觉，临近桥面才夹起膝盖刹车。中途一只强健有力的手从头顶抓来，焊住他的肩膀。他仰头撞见洛岚的脸，从几米开外骤地逼近，他瞳孔微缩，抬腿劈去，被对方轻巧接住。

再眨眼，荼颜左腕已经被人夺了过去，铜打铁铸地扣在自己胸前。

洛岚：“做什么？不要命了？！”

“你松手！”荼颜膝盖一弯钩住绳索，挺胯缠在上面，怒道。

深冬季节的铁棱结满了冰花，打滑是常有的事，洛岚紧张他的摇晃，迁就着撤开了。却不想对方冷不丁掏出一截削尖的铁管，挥舞着戳到眼前，他仰身避过，惊疑地回望过去——

天空仿佛破了个大洞，风雪霎时变得肃杀起来，荼颜伫立在桥塔的梁上，身影薄成了一片月光。

他攥着铁管的手在滴血，朝洛岚射去的眼神却不再回避、退缩，化为更加深沉的注视，其中掺着冷漠的戒备。

洛岚的步子顿住了。

荼颜面遮下的脸色白得像雪，他一声不吭，只喘息着举起铁管，尖头正正对着洛岚，后又感觉不妥，转向自己的脖子。用目光凶狠地喊着：别过来。

相峙间，洛岚道：“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出现在城邦的理由，重创难支的理由，痛的理由，恨的理由，逃避的理由。

这些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问题，也懒得再去扯谎了。

荼颜定定看了他片刻，犹自转身想要离开。

洛岚却只见他身形一晃，朝下栽去。

暮色辽远，有鱼鳞般绚丽的暖光冉冉升起，汇成一绸灯潮。

“夜如何其？夜初降。

华灯初上，街衢煌煌。

夜如何其？夜未央。

烛火腾光，安康可望。

夜如何其？夜方长。

游街灯兮，顺遂无疆——”

荼颜掉进汹涌的霓虹潮中，面前刮过流光溢彩的景。

蝴蝶翅膀、绵羊蹄，金鱼腹鳞和凤凰尾羽。尼龙布料被火光熨得发烫，蹭过皮肤时给人落入温床的错觉。他听见孩童孟浪的嬉笑声，听见世纪钟鸣响的余震，一波高过一波，一轮压过一轮，即将抵达峰值的时候，一声怒喝劈头盖脸打下来——

“荼颜！”

他心魂俱震，陡然睁开了眼。

余光只见洛岚披风上的一寸银丝，转瞬即逝地闪了过去。

“唰！”荼颜被一双臂膀捞住了腰，困进怀里，再也不松。失重感仍在继续，不时有□□撞击钢板的闷响传来，他却除眩晕外再没感受到其他痛觉。

两人炮弹般投入木船当中，“嘭”地巨响，彩旗和灯笼被惊得跳起，哗啦啦撒满碎裂的冰面。

荼颜肩胛骨结结实实挨了这么一下，还没缓过劲儿，就被洛岚扭住手腕夺了铁管，发狠地摁在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