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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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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冯吧?你好你好。”

“快进屋吧,小冯,别冻着了。”

“哎,不用管他,老大不小了,自己顾自己吧。”

老冯一挥手,带一行人呼啦啦的进了屋。与冯期擦身而过时,低声叮嘱了句:“臭小子,入乡随俗,改改你那身娇生惯养的毛病,要不就等着挨饿受冻吧。”

冯期勉强提了提嘴角,他佩服老爸一眼就能看穿自己心思的本事,但他打心底里更佩服的是暖阳,他觉得暖阳才是真正做到了老爸说的入乡随俗。

简陋的大土炕上二话不说便盘腿一坐,接过黄澄澄的粗粮吃食,就着一大锅不分你我的熬菜吃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跟老乡们有说有笑。冯期眼前的暖阳,在他看来就跟当地农家的一个小老乡别无两样。

“愣着干嘛?不吃饿着啊。”老冯拿胳膊肘撞了撞呆着不动的冯期,给他碗里拨了几块肉。

“哦,我……路上吃了点,不是太饿。你们累一天了,多吃点。”冯期嘴上应付着,心里也想跟大家一样融入进来,但无奈对着眼前野朴的环境和吃食就是无形中抗拒。而一想这几天衣食住行搞不好都要窝在这大山脚下,初来乍到还不到一个小时的他便开始心里发虚。

待煎熬着捱过了晚饭,收拾停当之后,冯期忍不住拉着老爸问了起来:“爸,你们怎么不找个宾馆落脚呢?住人家老乡家里多不方便啊,蹭吃蹭喝的,这不是给人民群众添麻烦嘛。”

“嘿?你小子,还教育起你爹来了,也不看看你个愣头青懂得几分道理?”老冯倒着捋了一把儿子的后脑勺,嫌弃道:“我们这是正儿八经的外出公干,扎根群众,就地取材。知道我们一天支出给当地多少劳务费吗?人家镇上乡亲们可都是争着抢着来报名这个接待的差事的。还说我蹭吃蹭喝?也不瞧瞧你这点子觉悟,动不动就找旅馆,住酒店,你以为这十里八乡的住宿条件就能比农家炕头舒坦多少哪?真是给你蜜罐子里泡出一脑袋浆糊,糊涂!”

“我说小兄弟可别嫌咱这憋屈,人家老领导说的可有道理,外边那啥旅馆啊酒店啊,那是真真儿不及咱家里舒坦!咱们这房你瞅着不豪华,那也都是正经水泥房,老结实了。你都不知道,前面那村里好些还都是木刻楞房子呢,跟他们那一比,咱这里都算豪宅了你说是不?而且啊……”老乡有意放低了声音,悄悄说到:“俺们这旮瘩可老繁华了,那宾馆们到了晚上,能有哪个老实清静的啊?你们这样的大老板们乌泱泱的住进去了,那不等于肥鱼上钩么?这搞不好再犯上点儿错误,跟家里那口子,跟单位,那可都咋交待呢对不对……”

“行了行了啊!又显你能白活,又显你大明白了是不是?吃饱撑的嘚瑟个没完,赶紧撂下东西给人分屋睡觉,再不拉灯天都亮了!”

“你个臭老头子你不嘚瑟?嫌我话多你倒是给人帮点儿忙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趁着屋里忙乱的当口,冯期跟暖阳打听起了导演的动静。“你们章导呢?怎么感觉一直没看见他。”

“章导好像在里屋,一般收工之后他都会集中精神分析和修改转天的拍摄计划。”

“这么投入的吗?吃饭都不露个头。”

“导演助理会照顾他的日常,不用担心。他工作起来确实比较特别,你要现在去找他吗?我带你去吧。”

“哦,不用,我认得,自己去就行,就先简单打个招呼。”

冯期原本抱着几分自信去会那个好奇许久的导演,结果一来二去没聊上几句话就感觉到自己似乎天真了,因为这导演对工作之外的闲谈近乎爱搭不理,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冯期在他身边尬坐了几分钟,也就老爸一闪而过的时候见他主动抬头打了个招呼。

就在冯期犹豫要不要知难而退的时候,老爸冷不丁地走了过来,冲自己知会到:“臭小子,今晚早点睡,明天起床别磨蹭,起来跟我走。”

“啊?”

“啊什么啊,来是让你白来的吗?老实听你爹的话。”看到章筵抬起头诧异的眼神,冯友年便随手指了指,说:“我儿子。”

待老爸一走,冯期还没来及反应过来明天什么情况,身旁的章导便主动跟他打起了招呼:“哦,你好,你刚说……是出版社的是吧?”

“我们是做出版的文化公司,这是我的名片。目前探究要出的专题书,就是我们在负责。不过我这次过来就是想跟着体验一下,有机会的话也想跟您多交流交流。”

章筵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不过冯期此时倒是没多大心思马上跟他促膝长谈。听到外屋的阿婆大嗓门地张罗给大伙分屋睡觉,冯期心里一紧,立马跟了出去。

“我们小能耐怕冷不?怕冷就跟大伙睡外屋大通铺,这儿火烧得最旺!或者跟你叔你婶儿睡里屋,里屋清静。”

“你可拉倒吧,有你这种老太婆子把人小伙儿往自个儿屋里领的吗?找让人嫌咱没羞没臊呢是不?这丢人玩意儿……”

“哎,老乡多虑了,我们小伙子没那么娇气,顶多就是睡得浅,能给安排个安静点的屋子那最好。小一点,偏一点什么的,都没关系。”

“哎呀妈呀,那好说!偏院儿最头里有个小屋,属那间最清静。不过就是贼小,顶多睡个俩仨人,小能耐要住那儿,那我现在就去烧炕。”

“行啊,没问题,那有劳大姐了。”说罢,冯友年敲打了下杵在一旁的冯期,说:“还傻愣着,不赶紧跟上?”

一向进入状态很快的冯期不知是不是被从未领略过的严寒冻坏了哪,今天不管什么情况,应对起来总是慢着半拍。直到被暖阳拉着示意往外走,才意识到老爸已经有心为他俩创造出了“二人世界”。

“宝宝,我说你这都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啊?”冯期不住地感叹,终于躺平了也依旧浑身不适,头一次体验硬挺的土炕,总觉得自己每块骨头都在嗷嗷抗议。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来之前多想了片刻,装上了一身睡衣,不然一向不爱和衣而眠的他恐怕连炕都没办法上了。“我这才来了几个小时都快受不了了,你们路上熬着通宵,到了一拍就是一整天,完事休息还是这种地方……这都怎么忍的啊?”

暖阳笑眯眯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握住他的手帮他暖,凑在他嘴角旁说:“我们小期君太娇气了,你看谁都没有说辛苦,只有你在抱怨。”

“别人心里怎么想的我们又不知道,没准有苦难言呢?再说了,像小林那孩子本来就是乡下长大的,那俩蜜蜂兄弟人家是部队里出来的,肯定个顶个能吃苦啊。你说你个细皮嫩肉的小少爷,一年到头老跟着他们这么跑,怎么非但不觉得受罪,还总能这么心甘情愿,乐乐呵呵的呢?”

“辛苦的时候,疲惫的时候,当然也会有啊。不过跟那些比起来,每一次得到的新鲜感,学习到的知识,还有对生活的感触,都让我觉得非常非常充实,也非常非常值得。”

说着,暖阳支起了半个身子,借着窗外折进来的月光,看着冯期的眼睛认真地说:“所以,你真得不用为我担心。就算,就算我在看起来很辛苦的地方待很久,只要在做我觉得有意义的事情,我都不会觉得辛苦,而是会觉得很充实,很开心。”

“快躺好了,被子塞严实,当心冻着。”冯期让被窝里忽然开始一本正经的暖阳搞得有些懵,赶忙伸手把他揽回了怀里,继续感慨道:“探究摊上你这么个小傻帽,可真是走了大运了。你们那章导我看跟你也是一路的,眼里只有喜欢的这点事,忙活起来什么都顾不上,跟魔怔了似的。”

“明天我找机会带你跟章导多交流,你会发现他是很亲切,很博学,思想很深的人。跟他交流,会有很多感触。”

“别提了,明天我被你冯老师给预定了,说是一睁眼就得跟他走,也没说要去哪。哎话说,我爸从没跟你们说过他到底是干什么来的吗?还有他带的那几个人,我怎么感觉我一个也没见过呢?听口音倒都不是本地的,又不跟探究一路,那他们在这里都忙什么啊?”

“那些也是荔报的员工,好像在39层办公,不是探究团队里的。孙主任说老师跟他们做其它的项目,具体就没再说了。”

“神秘兮兮的,有什么好遮掩的啊?你都不知道,最近你干妈可没少抱怨你这冯老师,说他什么又犯了以前的毛病,有瘾戒不掉啊,皮痒欠收拾啊,活着不受罪就难受啊……有时说着说着自己还就动起气了呢。我琢磨着要是更年期那也早该过了才对啊,也不知这天天怨声载道的到底是跟什么过不去,给我搞得云里雾里的,想劝都不知该怎么劝。”

冯期抱着怀里的小暖炉,终于渐渐舒坦了开来,嘴里也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

等唠里唠叨总算讲到两人之间的小情调,正想提议“要不我们干点什么”的时候,只见耳边已然是阵阵平稳的呼吸声。淡淡的光线下,看着眼前这个睡得踏实又可爱的侧脸,冯期不觉间感到很是珍惜,也无比的心疼。

-晚安,宝宝。做个好梦。

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冯期也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转天一早,睁眼还没等和暖阳多腻上几口,冯期就被老爸不客气地从被窝里拉了出来,二话没说塞了几个干粮便紧赶慢赶地催着他上了车。

“醒醒盹儿啊,记好我现在跟你说的,等下到了地方照着做就是了。”

眼前的老爸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冯期即便没了困意,一时也难以反应过来“我是谁、我在哪”。车里其他人正是昨天初次谋面的那几个生面孔,仔细一看,大伙手里都麻利地忙活着什么,个个整装待发的架势。

“我们……去哪啊这是?”

“大杨林木材厂。”冯友年沉着地开始嘱咐,“我们这一趟,是去跟他们谈木材出口生意的。你,就是要下这笔大单的日本老板。等下见了他们的人,所有的条件我们来谈,你只要跟着点头,外加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就行了。必要的时候可以讲话,但一定记住,只能讲日语,语气越傲慢,越不可一世越好。”

“……”

料到了冯期必然一脸懵圈,冯友年便缓和了语调,悉心解释道:“不用有过多的疑问和担心,就当是跟你老爹我走个过场。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一天也就完事了。你的任务很简单,不用我再说一遍了吧?哎这傻小子,连点反应都没有,怎么,日语都忘了?一句也不会说了?”

“什么啊,干嘛侮辱人?”一听业务能力被质疑,冯期顿时回过了神来,“这种装模作样的事情为什么要我来啊?我又没演过戏……怎么看不都是您那宝贝学生最合适嘛。”

“胡闹,暖阳那张娃娃脸让谁见了能信是做买卖的?这还不说多少人都认得他。”冯友年恢复了凝重的神色,耐心地说:“按说这事本身不该让你参与,不过你这外语条件和外在形象确实都比较符合我们的要求。我们这几位你也瞧见了,个个都朴素又老实,哪有你这花哨豪横的模样?哎你还别跟我瞪眼,我这话说得可没毛病。你啊,好好回忆下你们打过交道的日本客户里那些讨人嫌的嘴脸,等下就照着那样的来,保准错不了。”

“我们日本的合作方哪里有讨人嫌的?都是文化人,很有涵养的好吧。”

“行了别跟我啰嗦了!就当帮你爹个忙,别含含糊糊的,干脆利落点!”

“那……忙总不能白帮吧?”见老爸一脸严肃,但眼神看起来像是有的商量,冯期便直说了,“完事,下趟馆子,我点菜!”

“啧啧,瞧你这点出息。”老冯随即抬头跟大伙玩笑道:“怎么样,我说我没看走眼吧?这回可真是选对人咯!”

这趟“极地之旅”跑回来之后,冯期心头莫名有了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不论是对老爸,还是对暖阳,总觉着他们身边似乎围绕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氛围,且还各自有着各自的色彩。不过二人倒是多少有着些共同点,比如回来之后举手投足都透着的那股意犹未尽的兴奋感,言语间也都是止不住的感想和回味。

“哎唷,不要总顾着讲话,先吃饭先吃饭。这春卷要趁热吃,冷了就不脆不香了喔!”荔蓉一刻不停地操心着桌上的老小,挨个给添完菜,眼尖地注意到亲儿子吃得格外地香,着实觉得新鲜。“这出去一趟回来倒是懂事了不少,知道好好吃饭了呀?”

冯期忙不迭地往嘴里扒着饭,一开口像是还带着些怨气,回答说:“我都好几天没吃上一顿正经饭了,知道冷知道累,就是不知道还得挨饿受罪。”

“你都不肯跟大家一起吃饭,总说不饿,不用管你。”

“我那不是不好意思说自己吃不下嘛。又不像你这小馋猫,什么都能吃得那么香。”

“好了暖阳,你不用可怜这傻小子。他怎么没吃上正经饭?你是没看见他在人家大饭店里点的那一桌子菜哟,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海陆空齐活。这一顿把他老爹给宰得,回去采编后期都得勒紧裤腰带咯!”

“不带您这样避重就轻的啊,那不是我的劳动所得嘛?配合你们演了一天大老板,把人家唬得一愣一愣的,帮了这么大忙,吃点好的过分吗?”

“不过分不过分,我们田中大老板这回是功臣。没看出来啊,我们家里这个个都带着点演绎天分,哎,暖阳你是没见到,这傻小子跟我们在木材厂里啊,那是浑身上下的盛气凌人哟!还真是亏得我带上了他,这回事办得可容易多咯。”

一桌老少聊得渐欢,唯独荔蓉脸色愈发难看。尤其听到老冯的兴头上来,招呼着冯期以后有这样的活还要找他时,荔蓉终于耐不住,厉声喝道:“冯友年,你还有没有完了?自己过瘾不要命了还不够,想拖家带口地跟你遭殃是不是?”

荔蓉突如其来的质问将饭桌上原本欢快的分贝瞬间压成了水平线。

一时间,冯友年的神色黯淡了下来,冯期也若有所思,唯独暖阳一脸懵懂,好奇的目光不住地在每个人的脸上游走。

“我告诉你冯友年,你自己闲着难受没事找事我管不了你,但你不要得寸进尺。这个家能有今天这样安逸的日子容易吗?非得祸害出个模样你才肯罢休吗!”

“哎,不要激动,没有你想得那么夸张。"

“你摸着你的良心跟我说,跟你两个儿子说,你现在干的事情问心无愧,什么麻烦都惹不来,谁都不会被你连累?!”

“我冯友年堂堂正正,仰不愧天!谁敢拿我怎么样?若人人谈虎色变,畏首畏尾,那这世上的公道还如何去求,歹恶还如何去惩?”

眼看爸妈间的争执愈发激烈,暖阳的表情也越来越费解,冯期镇静地吃光了碗里的饭,随后拍了拍暖阳问他吃好了没,见他机灵地意会了自己的意思,便邀他一起去园子里给斑斑喂饭,从容地把空间留给了爸妈。

“我不明白。如果说老师是在帮助别人,是在做正义的事情,那么这就是对的,是好事啊。为什么干妈会生气呢?”听完冯期的一席讲解,暖阳果然难以领会。

“对与不对,好与不好,都是相对而言的,不是吗?”冯期不慌不忙地给斑斑的笼子里添完食,转而耐心地跟暖阳讲到:“惩恶扬善这种事,在多数人看来是该叫好的,但同时必然也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动了我碗里的肉,对我来说还会是好事吗?”

冯期其实也并未跟老爸挑明自己的疑问,只是凭所见所感便多少意会出了曾猜想过的答案。表面上一行人去木材厂商议大单,实际身在曹营心在汉,话里话外探听的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

巧妙的角色扮演,熟练的套话技巧,伙伴之间眉宇传神的默契,以及藏得恰到好处的收录设备……如此这般,若冯期还瞧不出个所以然,怕是真要愧为冯友年的儿子了。

“你这个冯老师啊,年轻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三不怕记者。不怕累,不怕死,不怕得罪人。那一身正气啊,可真没少施展,但也确实受过不少罪。现在如果真得跟我和我妈猜的一样,他又重操旧业干起了老本行,那不就等于要担起之前那样的风险了嘛。我妈说是怕他连累家里,实际上最担心的还不是这冯不怕到头来祸害的是他自己。”

“如果做正义的事情就要遭遇危险,那么这个世界就太奇怪了。”

看着暖阳眉头紧锁的样子,冯期生怕他被这个奇怪的世界搅碎了三观,于是安慰道:“你也不用太在意,其实我也觉得我妈担心得有点过头了。毕竟现在的老冯又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如今位高权重的,轻易谁敢招惹啊?没有那把子金刚钻,他才不会去揽那档子瓷器活呢。”

冯期的话不假,他觉得眼下在闷声做大事的老爸并没什么可让他操心的,相比之下,网上针对暖阳那些没完没了的八卦谣言才是最令他头大。

参加了两回时装秀就被认定是心浮气躁,拿探究当跳板想跻身上流圈;在节目里一时兴起弹了几下钢琴,被说是假弹配的录音;围绕着他一直众说纷纭的“资本论”如今更是甚嚣尘上,“融炎太子爷”的标签几乎已经焊死在了他身上,甚至始终没透露过姓氏也说是因为他姓“贺”,正统的融炎嫡系血脉……

对这些流言蜚语冯期没法做到视而不见,更觉得暖阳即便不住在网上,但被这些杂音扰到也只是时间问题。尤其想到谢一帆曾经提醒过,暖阳大多时候对他人言论不在意,但要当心一旦触及他的敏感点,便很可能对情绪面产生突如其来的冲击。

麻烦别人不行,但麻烦曹遇,冯期还是心安理得的,督促这个经纪人好好工作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他平时不离手的事。只不过,曹遇对他同样也没什么顾忌,工作上的怨气、麻烦、不顺心,尤其是看暖阳“不顺眼”的地方,事无巨细都要跟冯期抱怨一通,直把他当成了垃圾桶。

“你知不知道你家这位的脑筋有多死板?谁拍广告不都是摆几个姿势,随便扭个几下就完了,他可好,回回都要先找人家要背景音乐,非得提前编出一套动作来!有这精力你说他干点什么不行?哪怕睡一觉不香么?非不听,就得干到那么极致!”

“每次我都千叮咛万嘱咐,节目里采访里别那么实在地问什么就答什么。看我手势,不用你说的你就什么都别说,不然只会给自己找麻烦。不听,偏不听!你也不是不知道,他那些个自由奔放的三观跟这里的大环境可能一致么?稍微偏一点被拿出来渲染一通,那分分钟就是危险言论啊,这不找让人喷吗?我中途打断都已经不好使了,有回急得我直接把他身上的话筒线给掐了。就这样替他把黑锅全背了下来,我还不落好呢,赖我不讲情理,独断专行了……”

“我理解他没什么社会经验,不懂人情事故,但好歹在这圈子待了也有段时间了,最起码的眼力见总得有吧?跟人家制片方头一次饭局,整桌人就只有他一个是去吃饭的……他是不觉得尴尬,脸全让我一个人丢了!”

“现在他走到哪都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人跟着,狗仔、代拍、私生、脑残粉,还有凑热闹的路人,什么没脸没皮的缺德事都能干出来。我跟虾头还有Honeybees我们几个天天瞪圆了眼睛提防着,收拾都收拾不过来,你知道我这宝贝弟弟干了什么吗?他还上赶着给人家买水买吃的!说他们太辛苦,都是因为他。你说缺心眼也得有个限度吧?搁他身上,根本没下限!”

……

最初听曹遇这些怨念,冯期多少还会反驳几句,可后来被他没完没了地念叨,再一琢磨怎么听都觉得他这像是在夸自己弟弟,主要其实还是为了替自己叫苦罢了。

久而久之,一见曹遇找来,冯期就头大,不乐意听他的满腹牢骚,纳闷他有苦怎么不找自己老婆去诉,结果一打听差点反胃到把胆汁都吐出来。

“Noah可是我们多多的偶像,我哪怕说一句不好,都要挨他打的。”

“别看他那个小肉拳头,打起人来可疼着呢,一点都不知道手下留情。”

“还是跟你说的好,又打不着我,搞不好还能帮我管管。”

自打莫名其妙成了这曹遇的垃圾桶,冯期便懒得总找他督促工作了,省的回回还得被“倒打一耙”,再往后一看到他来电都有种立马按灭的冲动。直到有一回,故意放着他的电话没接,断了没两秒却执着地又打了过来,冯期潜意识里微微触动了一下。

这通来电,他的预感并不好。

“怎么了?”

“你这两天忙吗?”

“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曹遇并未马上回答,沉默了片刻后,忽然提到:“Noah在日本的熟人里,有个叫安藤教授的,你知道吗?”

“安藤?知道啊,他爸妈同事,暖阳特喜欢的老伯。”一听又没了动静,冯期立马问道:“他怎么了?”

“他死了。”

“……”

冯期知道眼下并不是他应当沉默的场合,只不过事实太过突如其来,令他无法像往常一样机敏地举一反三。

“刚Noah在录影,我替他接了舅妈的电话,让我转告他这件事。他现在……”

“怎么了?”冯期能够想象安藤教授突然去世对暖阳一家的冲击有多大,不然一向很少主动联系过来的爸妈也不会直接打电话给他。

“他现在状态不太好,始终一言不发,整个人很僵硬。今天我们是来选秀节目助演,他舞台虽然已经录完了,但……”

“你们那些工作有那么重要吗?!”冯期生硬地打断了曹遇的话,他一向最怕暖阳封闭自我,如今一听整个人是僵的,急脾气说来就来,“就即便他不跟你沾亲带故,光是对你手下的艺人你也不能这么冷血无情吧?真当人都是给你赚钱的机器吗?”

“我是说,他等下还有选手营的探班要录,如果状态不能支持,一次两次我可以推,但这不是解决他情绪问题的方法。”曹遇深呼吸了一口,果断地说:“我希望你腾出时间来,尽快过来他身边陪他。明天我带他回上海,接下来的事如何应对,你们来商量。”

即便曹遇不说,冯期也会迫不及待地过去守着他,但眼下这种情况,仅靠自己或许不足以确保暖阳不出问题。“你要不直接把他带来南扬,他的情绪要是有太大影响,还是得先看一下他的心理医生。”

“你说谢老师吗?我已经问过了。”

“……”冯期惊讶了片刻曹遇的效率,随后问到:“她怎么说?”

“她说现在Noah的表现是他最典型的应激反应,如果得不到有效疏导,那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会维持这种创伤症状。但对他来说,眼下比起治疗干预,第一时间得到最亲密的人的陪伴,在信赖关系中及时达到情感疏通,才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他在这里最亲密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到别人了。”

冯期心领意会地点了点头,突然间遭遇这种事情,别说暖阳,就连他自己都有些错愕。虽说交情未必深,但安藤教授的憨厚和善着实招人喜爱,更何况还曾有恩于自己。细想来,冯期也觉得甚是心酸。

“安藤教授是怎么走的?这么突然。”

“舅妈说,没有任何征兆,就只是在实验室要下班的时候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忽然就倒下去了,再没醒过来。”

“猝死?”

“应该是。”

一下子,冯期好像头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力,以及对安藤教授命运的惋惜。渐渐地他觉着,活着这件事情,其实本身就很奢侈。

这一天午后的江宅书房里,没了以往的悠然闲适。江诗道眉头紧锁,在房中不住地踱步,像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先生。”胡钊轻敲了下开着的房门,看到江老点头示意后便走了进来,说:“前段时间各路了解了一下荔报的动向,目前掌握了一部分情况。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这半年以来荔报里多出了一个不同以往的部门。这个部门非常低调,甚至可以说是隐形,就连他们自己的员工大多都不清楚这个部门有多少人,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们频繁地从39楼进进出出,所以代称他们为39班。友年先生自从淡出探究之后,主抓的业务一直没对外透露,而办公室则直接搬到了39楼。因此……”

“好了。”江诗道抬手打断了胡钊的话,蹙着眉头说到:“事情我已经基本了解了,这个《洞烛秋毫》,八成就是出自荔报之手,冯友年一把操持的。”

胡钊略显惊讶,疑问道:“先生已经知道了?”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无缘无故且指向明显。为何而来,冲着谁来,一想便知。”

“先生是遇到什么状况了吗?”

“冯泰华,出事了。”

眼前的状况令胡钊也有些猝不及防,这些日子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荔报上,对于突发的意外他还一无所知。“泰华先生的事情我还没来及把握,大概是怎样一个情况,需要我们先做些什么吗?”

“之前洞烛曝光的那起崇明拆迁的事情,项目的上级主管单位是哪里?”

“整体来看,应该是当地负责旧城改造的管委会,国土局也牵涉其中。虽说表面上利益都集中在像紫晶这样的房地产商,还有电气和建材企业上,但实际获利最大的无疑还是当地的那些主管单位。”

“旧城改造……”说着,江诗道叹了口气,“这条被戳出了洞的大船,终究是耐不住自行沉没啊。到底是聪明人,知道冯友年现在风头正劲,抛头露面的人他们动不得。父辈退居幕后不值一伤,大哥如今坐镇中央,位高权重,轻易也不是能招惹得来的,也就这小弟冯泰华,同一个商圈又差不多的级别,数来数去便成了他们报复的靶子。”

“泰华先生他……?”

“今天早上的事,涉嫌间谍罪。时间、地点、证人,一切都出现得恰逢其时。现在已经拘留了,待进一步调查。”

“间谍罪?”得知事态后,胡钊的神情也跟着凝重了起来,“泰华先生常年从属商务部,家族关系里大多又有外交工作背景,现在妻儿又在海外生活,担上这个嫌疑,相当于是致命伤啊。”

江诗道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尔后重重地将其按回了书桌,踱到窗边慨叹道:“这个冯友年啊,到底还是压不住他这心浮气盛的毛病。以为害不到自己,却不想连累了他人。”

“事情虽棘手,但也并非毫无头绪。既然已经推测出是哪方下的手,那么我们就不会无计可施。泰华先生在上海对我们也算是重要的一股力量,您看是否需要我去联络走动一番,必要时还可以适当还击。”

“不急,这种时候切忌莽撞。他们既然只敢动冯泰华,就必然不是冯江两家的对手。我跟克夷已经通过气了,你安排一下车子,等下我去找他,当面商量对策。”

“好,我这就去准备。”

“等一下。”江老转身叫住了胡钊,思索着问道:“泰华这波事情的声势暂时还不确定会是怎样一个发展,第一步让他们得了手,说明我们已经被动了。接下来你要盯好了那帮人的动作,不要让他们有机会借助舆论做文章。泰华的家属那边,是怎么个情况?”

“哦,泰华先生的女儿在新加坡读高中,夫人陪读。虽然长期分居两地,但平日里联系频繁,家庭关系很和睦。我想这一出事,泰华夫人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家属那边要做好安抚工作,保护到位。尤其是未成年的小姑娘,一定要护好了,不要给人以造谣中伤的机会。”江老想了想,又说:“暖阳最近在忙什么?”

“最近主要是演艺方面的事务,过段时间会进组开拍新戏。这两天,书远和一惠的一位共事好友突然病逝了,暖阳跟他关系也很亲近,现在动身去了日本参加那位先生的葬礼,预计明天回程。”

“好友病逝?”

“对,是跟暖阳一家非常亲密的一位老教授,之前在工作上还助过冯公子一臂之力。人走得突然,对暖阳是个不小的冲击,不过冯公子一直陪着,暂时没有太大的影响。”

“那趁这两天你把曹遇叫过来一趟,有些事情我跟他嘱咐一下。”

“哦,曹遇也跟着一起过去了。现在暖阳的曝光度越来越高,不论是公事私事,身边始终有不少闲杂人等一路跟随,一旦盯不牢便很有可能生出不必要的事端。近期除了前不久去大兴安岭,友年先生和冯公子都在所以没有同行之外,曹遇基本都跟着暖阳一起行动。”

“大兴安岭?冯友年也过去了?”

“是的,他和探究团队前后脚,”话说一半,胡钊像是也反应到了什么,顿时停了下来,片刻后放慢了语速,喃喃自语一般地说道:“友年先生带着另外的队伍,在大兴安岭待了两周左右,跟探究的活动并没有重叠……”

“这个冯友年,简直是胡来!”

一向文雅敦厚的江诗道此时也不禁起了情绪,气愤道:“他真当自己侠义遮天,刀枪不入了是吗?这么多年风雨没少经,到头来做事还这么不顾后果。别人吃亏能是福,他这种亏一旦吃了,便只能是毒!”

“江先生莫要激动,目前的事态相信友年先生一定也已经知晓了,随后的行事想必会有所思量,轻易不会再妄自行动了。”

“这帮39班的行迹早被人盯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了,如今还能由得他思量?”江诗道再次不住地踱步,理清思绪后指明说:“冯泰华的事情,你马上一五一十地告诉曹遇。他们这一辈年轻人里大多都有交情,估计暖阳过不多久也会知道,但要让曹遇打点好了,前因后果不要让暖阳得知太多。若他身边本就杂音重重,那现在再掺上跟荔报之间层层的关系,又在这混沌的圈子里,只怕早晚也会是个被放箭的靶子。你跟曹遇强调一下,现在开始暖阳身边的安保要二十四小时转起来,不够马上调人。”

“好的,明白。我马上去办。”

“另外,暖阳之前提的那个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胡钊回想了片刻后,回答道:“那件事,前段时间我先简单沟通了一下,对方倒还是很欢迎的。毕竟这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个求之不得的好事。能否成行,主要就看我们这边的意向了。”

江诗道缓缓点了点头,说:“那就,提上日程吧。时间不早了,备车。”

胡钊紧随江老匆匆离去的身影,心里轻叹着变数来得如此突然,原本不愿对暖阳撒手的江老,如今竟也改变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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