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期已经记不清是时隔多久,才又过上了自己理想的,却只曾短暂拥有的安稳生活。
每天睁眼就能听到一声暖烘烘的“早上好”,即便听不到,走出房门也会看到摆好的早餐,精致又贴心。下班一到家,迎接自己的总是那张乖萌的笑脸,还有那句能吹散一天疲惫的“你回来啦”。赖在他身边看他准备晚饭,跟他念叨着一天里的大事小事,吃饱喝足了腻在一起自在消遣,到点了便尽兴地做些两个人一起才能做的事,酣畅淋漓后听着耳边彼此的呼吸声,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
一切都是冯期求之不得的安逸,而他多少还是感觉出哪里总有些不同以往。比如,暖阳似乎温顺了许多,都不怎么数落自己了。衣服乱丢,他只会默默帮着收好,再细心归置起来;嘴懒剩饭,他会一勺勺地喂到嘴边,哄着自己吃下去;就连扰他烧饭,非要亲热也不再会被嫌弃地推开,而是由着自己“胡来”……这感觉不能说不好,只是忽然像被宠了起来一样,倒让冯期多少有了点不适应。
“宝宝,你最近怎么这么乖?”
“有吗?”
“你不觉得吗?对我特——别温柔,好几次我都故意找麻烦的,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以前可从没对我这么好过。”
“那以前的我不好,我替他给你道歉。”说着,暖阳凑到他嘴边啄了一口,笑眯眯地歪头看着他。
“小东西,又想勾我,还嫌昨晚我不够累是么?”冯期嘴上嫌弃,手上却直接一揽把暖阳抱了个满怀,“你说,这么玩儿命地讨好我,肯定是有求于我吧。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诶?”暖阳猛地抬起头看向冯期,眼神中掠过一丝惊异。
“你看,让我说中了吧?我就知道你心虚。你以为能瞒我多久啊?也不想想你身边那个大嘴经纪人。”见暖阳愣住不讲话,冯期便得意地说:“我早就知道你又要跟那个唐泽沅去拍戏了。是不是怕我生气,拦着你不让你去,所以一直不肯告诉我?真是的,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小气的嘛?”
暖阳干眨了几下眼睛,问道:“我跟小Y拍戏,你会生气?为什么?”
“……”这下轮到冯期发愣了,“你又跟我装傻,就喜欢看我吃醋对不对?”
“为什么吃醋?”
冯期决定不跟他绕弯子了,干脆一记直球:“那个唐泽沅他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我说的可不是网上那些八卦的照片,混剪的视频什么的,我是说客观的事实,他对你有好感,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暖阳温和地回应道,“你不用吃惊,他没有跟我表白,但是我能感觉到。”
-这小孩,不傻了呢。
冯期内心感叹着,没想到不知不觉暖阳的情商看起来快要和智商成正比了。
“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那小Y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即便对我有好感,但是不论语言还是行为,他都很礼貌,而且保持着该有的界限,这也是我能够信任他的一点。”
“那给你感觉,这人靠谱?”
“跟其他人比起来,他已经算非常靠谱了。”暖阳拿过桌上的护手霜,往冯期怀里靠了靠,边给他涂边慢悠悠地讲:“我遇到很多人,不管有没有对我表示出好感,但讲话或者做事都很冒犯,很失礼。有些人还是知名度很高的公众人物,或者有很多粉丝的偶像,你很难想象他们在私下说的话,还有做的事,就像一个缺乏管教的孩子那样,很不可思议。”
“什么事?都谁招惹过你?曹遇不帮你拦着,没替你管过吗?”
“Shawn他帮我很多,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啊。何况我平时会接触很多人,自然就会遇到很多事。不过你不用担心,如果我觉得不值得信任的人,那我是不会跟他有太多交集的。我知道你可能会难受看到小Y和我一起工作,但是我也知道你肯定不会在意,因为我们是相互信任的。而且……我喜欢看你吃醋,傻傻的,很可爱。”
“嘿?真反了你这小东西了,还敢拿捏我。果然没白跟那曹笑笑共事这么久,不止学精了,还学坏了。爱看我吃醋,爱看我犯傻是吧?那你这小坏蛋看了这么久,偷着乐了这么些日子,都不说补偿我点什么吗?光知道占我便宜是吧?”
不再能像以往一样自由外出的周末,两人腻在家里也并没少了你情我爱的欢乐。玩闹够了,冯期摩挲着暖阳的发丝,试探却又认真地问到:“宝宝,我们要不要换个大房子啊?”
“大房子?”
“嗯,现在这房子还是小了一点吧。你想啊,假如等你拍完戏了闲下来,像这样可以总住在家里,那我们找一个离地铁站近一些的地方,你上下学不就更方便了吗?将来你要是想邀四小龙他们来家里玩,或者,想养个小猫小狗什么的,家里大一些不是正好嘛?”
“不用的。”暖阳没大犹豫便回应道。
“嗯?不用?”
“哦,我是说,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喜欢这里,而且有很多我们的回忆,住在这里很好啊,不是吗?”
“小家伙,还挺念旧。换不换都好,我只是觉得吧,既然我们要做些有仪式感的事,那就不如做个全套,把这仪式感给拉满。”
“有仪式感的事?”
终于等到了这句提问,冯期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坐正了身子,顺带两手把暖阳的肩膀也扶到正对着自己,郑重地对他说:“宝宝,我们结婚吧。”
“嗯?”
料到他会一脸懵懂,冯期忍不住笑了笑,按捺着心里的悸动,说:“我们去一个神圣的地方,在牧师的见证下,许下我们的誓言,正式成为彼此的家人,相伴一生的人,好不好?”
暖阳感觉从未见到过冯期像现在这样温情又真挚的目光,仿佛自带着温度,被它照到的脸颊都跟着灼热了起来。
“我知道,我们在心里早就已经把对方当作家人了。一纸证书,可能本身很多余,但是我们可以把它当作我们感情路上的一个见证啊,这也是属于你跟我的,特别的回忆,对不对?”
冯期轻轻顶着暖阳的额头,柔声对他说:“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一份让你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看到它,心里都会暖暖的,踏踏实实的礼物。好吗?”
“嗯!”暖阳冲他笑着眨了下眼睛,弯弯的嘴角上似乎挂满了甜蜜。
“你答应啦?这就答应啦?”求婚如此顺利,冯期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连个戒指都没举,彩礼都没提,你就这么答应我啦?哪有这么好娶回家的老婆!”
暖阳笑着捶了他一拳,靠在他肩膀上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那些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婚嘛,结就要正儿八经地结,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可是人生大事。我想好了,我们去澳洲领证书,办婚礼,顺便度蜜月。等回来了,再象征性地摆个回门宴。就在家里,请上跟我们最亲的好朋友,你叫上四小龙他们,我还叫我404那几个兄弟。即便叫不了太多人,但我们也要让亲近的人知道,我们结婚了,不再是简简单单地谈恋爱,而是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两口子了。”
“至于婚戒嘛,本来我是想提前准备的,不过挑什么款式不能只看我的喜好嘛,带你看的话又怕被你察觉,到时没了惊喜感。所以就……”话说一半,冯期见暖阳瞧着自己直乐,知道八成是又被他取笑了,“你个小东西还笑!还不是因为你好打扮,讲究多,戒指要是挑不满意了你会乐意戴吗?啊,对了,反正你在外面也不能戴的吧……被人看见又要写小作文。”
“我们今天就挑。”暖阳跃跃欲试地拉住冯期的手,说:“柳原先生认识一位很厉害的珠宝设计师,作品很吸引人,我们一起看,选一个都喜欢的。我们哪天去澳洲?要提前预约的吧,下周就去好不好?”
“哦……看吧,我签证上月刚提,快的话下周没准能下来。”冯期本以为暖阳冷不丁听到结婚这事会想东想西各种顾虑,没想到他竟然还挺积极,比自己还迫不及待。“看不出来啊,你还挺上心的,这么急着要嫁给我呢?”
暖阳不出声地笑了笑,靠到冯期怀里,说:“既然决定了,那快一点去做不是更好吗?”
“着什么急嘛,反正有的是时间,你还怕你未婚夫跑了是怎的?”冯期捻着暖阳的头发丝,随口问道:“你这回假期挺长啊,下周也没什么事吗?”
“还好吧,考试月不会有太多工作上的事。而且,我也让Shawn帮我推掉很多,这样有时间去做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
“对啊,我有好多自己想要做的事呢!”暖阳显得很兴奋,掰着冯期的手指挨个数:“想四小龙一起录暖阳厨房;想带晴菓来做客探究;想去山形看小谷前辈;还想去晴川跟大家讨论探究出书的企划……还想,噢对了,还想去学开车,考驾照!”
“……”冯期让暖阳这一连串的倒豆子搞得直犯晕,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攒出这么些心愿清单来的,“你这,人不大,愿望倒不小。等等,你这想干的都是什么来着,靠谱吗?我给你研究研究。”说着,冯期掰起了自己的手指头,“你看啊,你那个暖阳厨房……哦,之前你跟那小咸鱼一起烧菜的那个,那个挺好,有意思,搞个四小龙版本也不错。刚说要去探究的那个是谁,晴菓?那不是之前跟你表白的那个女同学嘛?带她上探究你疯啦,又要拍恋综是怎的?”
“晴菓所属的杂志要来上海拍外景,他们本来就想扩展在中国的活动,那用这个机会,制作一期向外国友人介绍家乡的特别篇,既能让大家有所交流,又能给探究增加一些新鲜感,减轻观众的收视疲劳,这样不是一举两得吗?”
“不得了了,你可真是让你冯老师和那个肖老板给带出师了,张口闭口都是发展啊,效率啊。随便吧,来就来,但是我可先说好啊,你到时对人家妹子不许太亲切,也不许独处。要不干脆把望月小兄弟也叫来,这不正好快放暑假了么,过来玩一圈呗,正好救个场。”
“望月已经开始实习了,好像每天都要上岗巡回,很忙,很累的样子。”
“是吗?小兄弟可以啊,这么快就已经当上警察叔叔了。”
“他修满两年就可以毕业了,现在已经到第二年级,实习合格的话,明年三月份毕业后就是正式的警察叔叔了。不过感觉他一路过来很辛苦呢,说是要背的东西比以前上学时还要多,而且总有挨不完的骂,听不完的说教。我打算这次去日本的时候过去看看他,给他加加油。”
“啊?你又要去日本,什么时候?”
“还不确定,但应该就这两个月吧。可能从澳洲回来之后?”
“这么赶着过去,又有什么事吗?”刚说完,冯期便想起暖阳刚数过的心愿清单,“啊!你那个小谷学姐?你要去见她?”
“是的,其实去年探究日本外拍的时候,知道前辈刚好也在日本,我就想去跟她见面的。只不过那时日程太紧张,没有时间安排。这次暑假她还会回去日本,我想这次总不要再错过了。”
“你这么迫切去见人家干嘛……”虽然有把握暖阳不能够“移情别恋”,但冯期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你知道吗?小谷前辈在做很有意义,很厉害的事。”
提到学姐,暖阳更加来了精神,满眼放光地说:“她在Boston很有名的Tufts大学读国际关系,还兼修社会学,但是在假期的时间里,她放弃了在美国的实习,而是回到了日本,专门去到那些经济并不很繁华的地方区域,帮助地方创生和先端教育。”
冯期眨巴了几下眼睛,像是没能意会懂,问道:“意思是,你这学姐名校归来,不图名利,下乡做好事去了?”
“不光是好事,还是非常有价值的事。前辈说她之前在帮忙一次文化科技展的时候,去到了比较远的地区,发现那里的孩子们对先端的科技知识非常感兴趣,学习的欲望很强。可是那里的教育并没有追上孩子们的欲望,就连教科书的内容都跟自己小时候的一模一样,而时代已经发展很多,变了很多,有太多的信息需要及时传递给在受教育的孩子们了。”
“理想是够远大的,但日本受教育的孩子们多了,这也不是一个人就能搞定的事吧。”
“虽然很难,但是尽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去改变,也是会有效果的,不是吗?像我们,比较幸运,生活在相对繁华的地方,受到很国际化的教育,很容易有更开阔的理想和目标。可是偏远的地方,就很难有这样的环境和活力,所以如果有更多人参与到帮助他们的项目里,这对未来的意义是很大的。”
暖阳句句讲得情真意切,冯期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他明白暖阳所形容的那些意义深远的事,不过比起那些,他更在意自己身边的事。比如签证什么时候下来;婚礼挑在哪天;到时要请几天假……
暖阳的计划是有很多,但好像总也没有他。
“这次去晴川,可能会有很多人,不止我跟Shawn,还有融炎和荔报的同事。这应该是成书之前最正式的一次讨论了吧。”
“哦,你一提我想起来了,下礼拜融炎的人说是就要过来一趟。我听同事念叨来着,怎么探究的事情他们还要插手?”
“探究他们不负责,主要是跟我相关的,肖像使用、创作版权,还有利益分成之类的事务。他们很专业,可以帮很大忙。”
“能帮大忙自然好,不过我看同事们一个个可都够心惊胆战的,生怕融炎这种大户人家过来就要来甩大牌。”
“不会的。他们都很亲切,很好相处的。”融炎的动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迅速,暖阳禁不住兴奋地说:“那等你们这次见完之后,顺利的话我们很快就可以在晴川见面啦!”
“小家伙,你着什么急啊?”冯期瞧着他的劲头着实好笑,“最近这么多事,慢慢来呗,何必这么紧赶慢赶的?等你拍完戏再说也不耽误啊,反正北区那些老前辈们定稿且纠结着呢,不用急。”
暖阳缓缓给面前两个杯子里续上了茶,说:“蜜瓜应该冰好了,我去切点来。”
“哎,等等。”
还没起身,听到冯期唤住自己,暖阳下意识地怔了一下。
“你刚还说你想干嘛?学车考驾照?”
“哦。”暖阳呼了口气,说:“是的,我想学会开车,以后应该会方便很多。”
“你哪用得着啊?去哪都有人接送,我们一起的时候不是有我呢嘛,难不成你想将来自己开车上下学?”没等暖阳答话,冯期便迫不及待地说:“那可不行。鹤岚多远啊,地铁还得一个来小时呢,开车过去累个半死不说,还要上高速,多危险啊!你可不能这么来回跑。再说了,现在学车麻烦着呢,练多少回考多少回,教练还一个赛一个的凶悍,我可不能让你受这份罪。”
暖阳笑了笑,从容地说:“不会的,胡伯说会帮我安排私人教练,训练可以直接在爷爷家后山的空场,不会太复杂的。”
“……哦,这样啊。”
“你也不用担心,我不是为上下学去学习的,只是觉得这是个必要的技能,将来应该会有用上的时候。”
不去纠结每一个细节,慢慢已经成了冯期与暖阳交往时的相处之道。尤其在眼下要忙的事不少,而暖阳又时不时总让他出乎意料,“随他去吧”往往便是最令他轻松的选择。
相恋容易相处难,正儿八经地谈上这段恋爱之后,冯期是愈发感同身受。要想两个人一起稳稳当当地走下去,只用情远远不够,用脑、用心,肯奉献乃至牺牲自己,才能维护好他们这份来之不易的甜蜜关系。
他能感觉到暖阳跟他在一起时那种想要弥补他的迫切,他也同样想尽力让他安心,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轻轻松松,开开心心地。结婚并非他脑袋一热的冲动,因此打定了主意后也极其坚定,做好了不论曹遇或者老妈如何阻拦,他也要跟暖阳把这两口子才能领的证给领了来。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曹遇这回竟然没跳出来“作妖”,而是痛痛快快地同意了。冯期没多琢磨便猜出了几分,知道曹遇八成是跟自己一样,也是遵从了“医嘱”。
“谢医生说的暖阳心理压力大具体指什么?你看出点什么来没?”这些日子工作外的时间大多跟暖阳在一起,使得冯期想单独跟曹遇问话也只能挑工作时间。
“不晓得。你直接问他不得了。”
“我当然问啊,但是人家大夫又不天天守着暖阳过,哪知道他身边都有什么事呢。”
“我是说你问Noah,这有什么可拐弯抹角的?”
“要问得出来我还用得着找你嘛?他那大眼一眯,小嘴一扬的,一口一个没事,我能问出个什么?”感觉听筒那边似乎传出了笑声,冯期不爽地问道:“你笑什么笑?”
“Sorry,我是觉得,你形容得倒还蛮像的。”曹遇清了清嗓子,正经地回答说:“Noah不是会说谎的人,既然他说没事,那你也就别乱想了。婚礼那边我帮你约上,酒店我先订五个人,如果你们打算带亲友,回头再跟我说。不过安全起见,最好别带。”
“当然不带,就我们俩。你订五个人干嘛?”
“小公主,你大婚都不要个证婚人的吗?”
“……”理智告诉冯期此处不宜破口大骂,免得茶水间隔墙有耳,放下电话回去便让他名噪北区。
“哈哈,不逗你了。证婚是说笑的,但能有人帮你们记录下这人生高光时刻,不是很美好吗?”
“我就知道你这电灯泡少不了得掺一脚。那剩下那俩就是俩蜜蜂兄弟了呗?”
“Bingo.”
-随便吧。
-爱谁谁。
-反正结婚的是我俩。
看在曹遇多少能办事的份上,冯期早懒得跟他计较那些细枝末节,倒是想起了工作上的交集,正好逮机会问了起来。
“哎,你们融炎明天来几个人?穆主编说晚上要约饭局,多大排场合适?”
“Wait,纠正一下,是融炎,不是我们。法务层面上来讲,我的契约方属于荔报。人际层面上来看,你算是我的少东家,我和你才能叫我们。”
“你可拉倒吧,我没你这滑头伙计。说正经的,明天你不来啊?”
“当然不。出版这些繁琐造作,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我才懒得碰。融炎估计也不会去几个人,顶多就一个企宣一个执行?都是平时忙到吃不上饭,睡不够觉的人,能有顿热乎外卖吃都感激不尽了,不用搞那些形式上的作秀把戏。利索点把合作细则都敲下来,我们才好往下进行。”
这回冯期真没声了,倒不是又忍住发火的冲动,而在于曹遇说的句句竟然都在理。只是这理到底是过于生硬,乃至在他听来像是被什么利器砸到了似的,多少有些哑口无言。
融炎的排场果然如曹遇所说,没什么大部队,只来了两个精干但神色疲惫的打工人。对于晴川老编辑们的客套和闲谈,她们并没太多应和,直到提及外界对融炎的揣测,才终于像被触发了某处开关一样,争先恐后地大吐起了苦水。
“都说我们融炎是内娱皇室,我就想问问哪了我们的皇阿玛呢?见过谁家皇室天天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的吗?”
“暖阳的各种商务对接上,段位是比较高没错,问题这高也不是我们给抬上去的啊!人家自己要求的就是这个级别,我们无非就是听吩咐干活而已,结果倒成我们融炎后台强势,高不可攀了……”
“哎,两位这抱怨多少像是带了些情绪啊。再怎么说,暖阳总归是融炎的艺人不是?就像我们这小出版商想来求个合作,不也是得劳烦贵司两位大经纪人出马嘛。”
“唉哟,穆主编,我们可不敢当您口中这个大经纪人。还是那句话,我们两个,就即便算上我们整个组,那也都只是给人家干活的而已。暖阳的首席经纪人只有Shawn一个,他才是真正高高在上的那个。”
“别管是哪个,还不都是靠着你们融炎这块硬牌子给撑起来的?”
“大家都这么觉得,可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啊!Shawn刚入行的时候就特别刚,我们都猜是因为他本身跟我们副总裁有些交情,有人罩着才没那么多顾虑的。后来发现完全不是这个套路……对吧Mandy?你说!”
“对啊,就Shawn怼过的那些对接方,好些连我们副总,甚至正总都惹不起。外面都说融炎店大欺客,实际干娱乐经济这行的,跑起业务来都卑微着呢,哪都不敢得罪。也就Shawn这样来历不明的空降兵,才敢天不怕地不怕的比划。”
“可不是么!我们是真不知道暖阳他到底什么后台,但反正肯定不是融炎。那高度融炎绝对达不到,这点自信我们还是有的。”
“哈哈,两位大经纪人还真是幽默啊,哈哈哈……”
冯期始终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充当一名看客,最明白的人装着最糊涂的模样。探究他虽然再熟悉不过,但自从过来北区之后,整个选题基本都握在最初几个编辑手里,有他参与的地方并不多。懒得去意会这班人兴师动众把自己调来的意图,眼下他只想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选题,捎带摸个鱼计划计划去澳洲的行程。
不论过程再如何简单,阵容再如何单薄,冯期始终都认为这就是自己的人生大事。牵着心爱的人走进婚姻殿堂,在长大遇见暖阳之后,这场景似乎只在他梦里出现过。如今美梦成真,不管以哪种形式,他心里都只有两个字——知足。
真正踏进了仪式的过场,尽管硕大的厅堂里空空荡荡,只有伫立在远处慈眉善目的牧师和乖巧伶俐的两个小花童,但跟暖阳并肩一步步走向前去那种临场的真实感仍令冯期心里感到了无比的震撼。
“Mr. Feng, do you take this man to be your husband, to live together in holy matrimony, to love him, to honor him, to comfort him, and to keep him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forsaking all others, for as long as you both shall live?"
“我愿意。”
那一刻,他看到暖阳的眼睛里闪出了他所见过的最亮的光,一种他想要倾尽全力去守护着,不让它暗淡下来的希望。
走完了仪式,趁着暖阳和小花童们玩耍的工夫,冯期蹓跶向了形单影只坐在观众席,抱着硕大的相机像是在愣神的曹遇。凑过去才发现,这人是在回放着刚刚录好的视频。
“行啊,有点本事,拍得还可以。”
曹遇抬眼示意了下,待冯期坐过来后也没搭话,而是继续静静看着相机小屏幕上暖阳的宣誓。
“…… to be my husband,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to love and to cherish, till death do us part.”
“唉,美中不足,非得说了外国话。”凑过去看热闹的冯期感叹了句。
“没什么,应景,真挚,也自然。总比磕磕绊绊造作着强。”
“谁造作了?人家中文溜着呢,别老动不动就污蔑你弟弟。”看曹遇意味深长地吁了口气,冯期疑惑道:“你这惆怅什么呢?怎么,看我们办喜事眼馋了?”
曹遇瞥了他一眼,惘然若失地叹道:“唉——把自己弟弟拱手送人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心里莫名被什么割了一刀似的……”
“你快拉倒吧你。”冯期一看他又戏精上身,不耐烦地抬腿就要走人,“这时候知道弟弟、弟弟的叫个没完了,不是让你吸血扒皮赚钱没个够的时候了是吧?赶紧起来干活,把照片给我们拍好了!”
“行——听弟妹的。”
“哎你……”
在阳光沙滩和碧海蓝天的陪伴下,冯期和暖阳度过了人生至此最为惬意的时光。
白天畅快地嬉笑玩耍,夜晚尽情地缱绻缠绵,不用时刻在意着周围的眼光,所见所感皆是温柔相伴。就连平日里一向冷酷示人的“小蜜蜂”也似乎被这氛围所融化,卸下了一贯的铁面滤镜,茶饭之余还笑盈盈地打听起了他们二人的“love story”。
欢乐的时间总像日出时偶然跃起却又抓不住的光晕,虽然很短暂,但却很难忘。待重新踏回周而复始的日常,一切像是没变,而又似乎变了。
“我说肖大老板,你那怼天怼地的本事这回也不灵了是吗?上回河边偷拍的那群狗仔没让你给拿住啊?你弟跟我妹这不还是搞上对象了嘛!”
回来一重返网络就看到铺天盖地的“暖阳塌房”,冯期止不住地怒火中烧,一个电话飙到了自己刚走马上任的“大舅子”那里。
“冷静,事态都在我们掌控之内,这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