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爆成这样了还叫掌控之内?就算他俩这能控制的住,那我小叔呢?你不说这么一搞连我小叔都可能有麻烦了吗?”
“泰华先生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没有后患,现在一家三口正其乐融融呢。”曹遇的语调依旧沉稳,不慌不忙地跟冯期解释着经纬:“这回这狗仔我认得,是个收人钱替人办事的,盯了Noah好久了。他上边金主催得紧,好不容易终于搞到回猛料,如果交不了差且被人知道是他按住不曝,别说砸了饭碗,胳膊腿没准都难保。”
“……”冯期一时竟不知该夸还是该骂,“所以你就把你弟弟卖了?”
“绯闻的事情马上就会安排澄清,两个小朋友已经通过气了,下一期的暖阳厨房直接开直播,到时大大方方说明,俩人什么关系一目了然,懂的都懂。你要不放心你也可以过来,反正计划是在荔海你家里录,当天我派不了外人,正愁人手不够呢,你来充个壮丁再合适不过了。”
“……”
这个周末,荔蓉久违地回归了一贯的日常。打理园子、喂鱼逗鸟,收拾停当了便围着厨台左右开弓,风风火火的架势连儿子进家了都顾不得理会。
“哟,看看我们黄大厨,今天劲头这么足,是要搞什么大菜吗?”一听说小叔的风波平息了,冯期周末便勤快地回了家,想着去看看终于落得消停的爸妈。进门后张望了一圈,像是没见到老冯的身影,“哎,我爸呢?”
“一早又跑去单位了,没个闲。”
“又去报社啦?这老冯同志也太劳模了吧,要不我给他去一电,叫他乖乖回来吃家宴,别让我们黄大厨白忙一场。”
“哎唷,忙可不是给你们忙的。牛牛你要不直接去报社找他好了喔,正好中饭在他们食堂解决,省的我再给你搞。”
“……”冯期顿时心里一阵酸涩,“妈你不要我们了?”
“乱讲,又发什么神经。”荔蓉瞟都懒得瞟儿子一眼,忙不迭地拉开了烤箱。
“哇,芙蓉酥?这花色也太美了吧……”冯期忍不住伸手想去抓一个,却被毫不犹豫地拍了一掌。
“别乱动,这要先放凉了再装盒子,送去给你三姨的喔!”荔蓉边收拾边絮叨着,“我不在家这些天啊,多亏你三姨人家时不时上门给照应着,不然那一园子的花草早就糟蹋成枯枝败叶了。现在正是吃水吃肥往壮里长的时候,你看看我们厅里这些个大盆,一个个蹿得多旺啊,这可都是你三姨的功劳呢。”
“哦,这么回事啊。那正好上次您在澳洲买的那个羊毛坐垫,就三姨好喜欢的那个,这次我又买了几个回来,还有暖阳挑的几块欧泊,都挺别致的,也给三姨拿一些好了。她家是不是还有个小孙子来的?正好有个航班上发的小袋鼠可以送他玩。”
“唉,你看看人家,孙儿都会围着叫奶奶了喔!前天你三姨夫生日啊,人家儿子儿媳加上小孙儿,一起拍着手给爷爷唱生日歌呢……”
眼看黄女士的幽怨模式又要开启,冯期故意张开五指冲她晃了晃左手,大摇大摆地炫起了无名指上的戒指,提醒她已经有了一个已婚的儿子和一个进门的“儿媳”了。而荔蓉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嫌弃着说:“哎唷,又乱花钱。人家像你这么大的都精打细算,开源节流的,攒下不少资本了好吧,谁还像你这样天天游手好闲的?不务正业。”
“谁不务正业了?这可是你儿子的人生大事呢。”老妈对自己去澳洲跟暖阳结婚的事始终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在意,到现在也是个不咸不淡的反应,让他摸不清这老人家到底是怎么个态度。“妈,我这可是认认真真把你的羊羊宝贝给领进门了呢,不是闹着玩的。从今往后他就正式成为我们家一员了,是要直接管你叫妈妈的,不开玩笑。”
“谁有闲工夫跟你开玩笑!”荔蓉让耳边嗡嗡不断的叨念搅得心烦意乱,手里的锅碗瓢盆也禁不住跟着叮当作响,“你有时间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还不如把自己屋子好好收拾收拾,园子里好好打扫打扫。羊羊时不时就要过来的,我要不在家,你那个猪窝全是人家羊羊一个人给你打理,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游手好闲。”
“我又不常回家,怎么能怪我懒呢,都是亏得我们家这个贤惠的好儿媳……哎不对啊,暖阳是不是总来家里录他那个烧饭的节目来的?那收拾打理怎么还能都他自己来呢,曹遇那个经纪人怎么当的?肯定又躲懒不干活了吧!我就知道他非挑我们家来当影棚就是别有用心,这个曹笑笑,摸鱼的本事那真是没谁了!”
“哎唷——你不要再在我跟前絮絮叨叨了,吵得人耳根子都痛。去把柜角坛子里的酱蹄膀切点出来,装上给你爸爸带去,那个老鬼一到夏天就总惦记这糯唧唧的一口。噢,还有冰箱里那罐山楂酪也一起带上,省的他贪嘴吃油腻了到时又闹肠胃。”
荔蓉麻利地打包好了点心,抬脚便要启程,同时不忘敲打敲打儿子:“不许磨蹭啊,去就赶紧去,顺便把车库里那台车子开去做个保养,油也加加满。园子靠里那块的补光灯好像是有毛病了,等下你去看一看,不好使了回来就去屏市街花市买个新的来。记得杀杀价,别嘴懒吃了哑巴亏!”
看着老妈踩着风火轮一样的步伐,冯期呆愣愣地杵在原地,半晌才拖拉着动唤了起来,按着黄太后的吩咐打理起了家事。
早听闻老冯的办公室搬到了39层,踏进了熟悉的荔报老楼后,冯期按下了电梯里那个陌生的“39”,只是拿不准这一场风暴过后,老冯还会不会继续守在这个“风暴眼”阵地。
敲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里面像是有人待过的样子,但却瞧不见个人影。冯期放下了手中的吃食,试着在陌生的楼层里寻了寻,果然没大费劲便在半敞着门的大会议室里发现了老冯的身影。
-干嘛呢这是?
冯期感觉自己在荔报从没见过眼前一般的老冯。阴沉沉、慢吞吞,一手插着裤袋,一手没活找活似地归置着散乱的座椅。一个人在空荡的大会议室里徘徊来去,全然没了以往风风火火的样子。
身后的两下敲门声引着冯友年回过了头去,儿子的现身令他有些意外。
“唔,你怎么来了?”
“我妈操心您老人家的伙食,支我过来送好吃的来了。”冯期轻巧地应道,“这是,刚散会?”
“没的会啦,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冯友年语气低沉,拉出了手边一把椅子重重坐了下去。
冯期能意会出老爸的言外之意,并没附和什么,而是默默拉过椅子坐在了他身边。
“泰华这个人情啊,我算是欠下啦。这么多年,我这当哥的非但没让他沾上什么光,反倒净连累他跟着我遭殃。他上大学的那会儿,赶上我正追高校舞弊案,借他学生会干部的关系搞到了内部的文件,案子查完登了报之后学校一家伙就给他记了过,还差点让他留一级。后来我管上这青黄不接的报社,心急火燎地四处筹钱,他那时在外经集团,路子广,一来二去的给我搭上了不少赞助商。当时我心里还得意呢,想着到底是我这小弟本事大,可谁知他那是甩下多少身段,赔上多少笑脸才帮我讨了来的。天天围着酒桌卑躬屈膝,阳奉阴违,干的都是我们老冯家向来最不屑于去干的事,甚至有回还让人给灌到了胃出血……这还都是经了别人口才让我知道的。”
头一次听老爸念起兄弟间艰难的过往,冯期听得很入神。
“其实啊,他早就有机会调去你爷爷那里,在外事办谋个闲职,朝九晚五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但都是我伸手拦他的过啊,想让他守住商务部这块得心应手的地界,于我,于冯家,乃至江家而言,都是个有力的臂膀。这么着,你小叔才在特办干了下来。外人瞧着那是威风八面,实际上乌烟瘴气的诱惑从来就没少过。也亏得你小婶聪慧又体贴,女儿也乖巧懂事,泰华本身又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一家子和和美美,这小日子过得谁看谁舒心。可惜啊,可惜又是我的过啊……”
“爸,您不用太埋怨自己,不管怎么说,小叔的事情多少也算是解决了。虽说是经了一场波折,但好歹有惊无险,现在不都回到正轨了吗?大家心里都有数,错不在您身上的。”
“呵,好端端的走了这么一遭,别人都是故土难离,轮到我这亲弟弟,倒成了故土难回。你说我这罪过还不大吗?”
“什么意思,您是说,小叔他果然留不在上海了?”
冯友年顿了顿,抓过桌上的矿泉水,手腕一扭便仰脖灌了两口,说:“留不下了,要么长沙,要么深圳,说不准。”
“这么远?!怎么会这样呢?爷爷那边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老一辈有他们自己的考虑,现在这风浪这么大,让泰华远离这是非之地,对他也是种保护。你爷爷说话确实还好使,但这回这盆脏水太过敏感,他老人家也是不沾为妙啊。江家够仗义,你看胡钊前一阵各处走动,能把泰华安置在两湖两广那一带,已经算是个不错的选择了,总比大西南、大西北的强。反正这两年瀛瀛和她妈妈也还是会在国外,泰华一个人在哪里都是一样,往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总归还是会有转机的。”
冯期徐徐点着头,心里总还别扭着一股劲,想了想决定直说:“爸,这回的事虽然不小,但我始终都不认为您做得有错,而且我打心底里佩服。别人都觉得我爸是冯友年,手握着一个大集团,高高在上谁都得仰望,当他的儿子做梦都得笑醒。但我真正自豪的根本不是这些,而是我爸是个敢想敢干,怀里始终揣着一股子谁也撼不动的正气,不怕累也不怕难,只要是自己认为对的事就能放手去博一把的能人、狠人、厉害的人。”
“我妈她别看总是反对您做这些出头的事,但我能感觉到,相信您肯定也知道,在我妈心里,冯友年就是她的骄傲,是我们家的一块宝。所以不管遭遇什么,我们都是会一起扛的,包括暖阳也是,虽说他嘴上总叫您冯老师,但其实这个冯老师在他眼里就是个英雄。暖阳对您的崇拜远远大于我,不只因为探究的缘故,很多方面,您都是个让他特别敬佩的人。”
冯友年听着儿子难得吐露的心声,面色上似乎并没太大动容,不久坦然道了句:“傻小子,咱们都是一家人,心思都通着,这不都是明摆的么?我知道这回这事情一出,你们心里比我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尤其你妈妈,那白头发窜得比我还要多。操心泰华,更操心我,操心这个家。我冯友年不论做什么向来都问心无愧,甭管什么打击,想把我撂倒那都没那么容易。”
说着,冯友年站起了身,望着落地窗外万里无云、净得透亮的天空,神色自若却又透着种果敢,缓缓诉道:“有地安居乐业,有地歌舞升平,人若只看到这些断然会觉得这世间万物安宁。其实呢?那屠人嗜血的事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必是浑然不知实际这周遭还有多少阴毒险恶。无知者无惧,但没的畏惧并不代表那些倒运的灾祸不会轮到自己。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才能在这现实的世道上周全好自己。把那些作恶的嘴脸们公诸于世,才能给到他们个最起码的震慑。”
冯期随着一并起了身,他明白老爸的念想,但也能听出他言语间的那份无力。
“许多事啊,或许一个平头百姓他一辈子也经不到,想象不到,更理解不到。但就因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都糊涂着,才给了那些能耍刀弄棍的人继续跋扈的胆识。不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你永远不会知道人这东西他究竟能坏到什么程度!”
“人性良知视如草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借着天灾纵人祸,成千上万黎民生计不及他一己私利……你都不知道,我们组里那几个姑娘小伙看到收集来的材料一个个有多震惊,那手抖得连水杯子都端不住。有的干了好几年社会记者了,说活到现在才真正见识到了社会是个什么样。我还是那句话,这人呐,终究是不能枉来这世间走一遭。只要我冯友年眼还睁着,气还喘着,我就早晚要把这公道给世人们亮出来!”
“爸……”
“好啦,我知道你们都挂念什么。你爹我也不是脑子热昏的愣头青,鼻梁骨上推车子这种铤而走险的事,我心里到底是有数的。你就踏下心来吧,好好打拼你自己的,干出番事业来。”冯友年拍了下冯期的肩膀,转身准备向外走,忽的又止住了脚步,回头问了句:“你这跟暖阳,前几天是干嘛去了?把婚给结了?”
话题冷不丁一转,冯期的表情立马跟着灿烂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冲老爸晃动起了左手无名指,喜滋滋地说:“爸,现在我们老冯家可是有正经儿媳啦,以后在家里啊,暖阳可就不能再一口一个冯老师了,要直接叫爸爸啦!”
“行了你个臭小子,唯恐天下不乱。人家天天都学业事业忙个不亦乐乎,你可好,动不动就折腾些花花肠子,有劲没处使了怎的?”
“我们这可是正儿八经地领证结婚,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回去我给您看教堂里录的视频,您那个宝贝儿媳宣誓的时候那叫一个真情流露啊,连牧师都快要被感动了!”
冯友年生怕又让儿子唠里唠叨地缠个没完,赶紧扭头走人,边走边甩下句话:“也好,你们这关系稳定下来,倒好让他将来放开了去闯。心里正经有个伴,这路走得也踏实。”
“啊?什么?您说将来什么?”冯期麻利地迎上步子,探头探讨地跟老爸问到。
“啊,你妈给我带什么油水来了?正好拿着去跟老薛师傅显摆显摆。”
“昨晚刚焖好的酱蹄膀,又软又糯,我切了一大盒。还有冰镇的山楂酪,要是有其他同事加班,那我们叫上一起尝尝?大家保准喜欢。”
“行啊,那先33楼转一圈,探究那老几位八成都在。”
“爸,”冯期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到:“39班,最近不会再开课了吧?”
冯友年脚下不经意间停顿了片刻,继而稳健地又迈了出去。
“嗯,休养生息。手脚虽停,但心不会停,思想不会停,只要信念还在,这个班就散不掉。”
“冯老师说的对,信念就是力量的源泉。走得快也好,慢也罢,只要我们还在走,总归会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的。”
“哟?你小子,倒是越活越通透了。还别说,自打你这跟暖阳搭上伴之后,精神面貌还真是大不同于以往了。想不到啊,我这好吃懒做的傻儿子,也能有积极向上、迎头赶超的这一天。”没等傻儿子得意起来,冯友年转而又说:“我还是得提醒你啊,切勿得了便宜就卖乖。眼光放长远,脚踏实地安心搞事业。暖阳这孩子的不可控性非常强,你不要把精力都牵绊在他身上,于他,于你,都是一种束缚。将来的路变化莫测,唯有稳住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才有把你们的日子过下去的资本。就记住,永远不要安于现状。”
老爸的话讲得生涩却又语重心长,冯期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看着他花白的鬓边,心中渐渐升起一股责任感。
“敦诗这个敞源项目的启动会,暖阳能出席的吧?”临近傍晚,江诗道阅完了手头的文件,跟刚刚外出而归的胡钊问了起来。
“应该可以的。下周暖阳会过去日本几天,赶在启动会的前一天回国。”
“嗯,你安排好了。他最近四处活动得比较频繁,杂事居多,敞源项目的事情不要疏忽了,毕竟他接下来要做的跟这息息相关,启动会上即便不提,声势也要先造出去。”
“明白,即便届时暖阳启程是以个人身份,但在敦诗的理事和委员,以及外界的合作伙伴看来,暖阳就是敞源项目的带头人,甚至是发起人。”
“没错,虽是机缘巧合,但他需要走这一步,时局也要求他该去走这一步。另外,华杰和曹遇也可以带到这个项目里来,他们两个都是年轻有为,眼界宽,为人也周正,敦诗的发展还是离不开这样的人才啊。到时曹遇空闲下来之后,有什么安排和打算吗?”
“哦,目前他计划着是常驻荔报,像是有新的领域要开拓。”
江诗道思索了片刻,说到:“无妨,有空你可以跟他渗透一下,荔报和敦诗最好能让他并行打理,这个项目本身也跟暖阳相关,他多参与进来并非没有必要。包括冯期也是,冯友年近期不便在敦诗露面,让他多代劳一下也未尝不可。”
“这次敞源的启动会,可能冯公子暂时不大好出席。因为暖阳今后的安排目前两个人之间还没有交流过,如果贸然从启动会上先行得知,可能会打乱了暖阳的步调。”
“暖阳还没跟冯期提过?”江诗道颇感意外,“也罢,孩子们之间的事,由他们自己安排去吧。我们只管,把该指明的指明,该交代的交代到。”说着,他便起身踱向窗边,随口问道:“冯期今天什么时候到?”
胡钊跟着向前走了两步,回答说:“午后已经过来了,在后山陪暖阳练车,估摸着等下就能到。”
“好,备茶吧。”
尽管江宅已经来过无数回,但这回冯期无论如何都觉着心里踏不下来。究其原因想来只有一个,就是他跟暖阳刚从澳洲归来,几乎是前后脚,他便被江老“请”到了府上。
即便心里清楚江家对他们两人的感情并无阻拦,可这跟自己煞有介事地把暖阳“娶进门”仍不能相提并论。尤其是知道江老对暖阳跟自己的澳洲之行自始至终并没表过什么态时,冯期心里就更没底了。今天等着他的是喜是悲,任凭他第六感再灵,也难有所感应。
“来了?进来坐吧。”江诗道把冯期迎进了书房,见他不自然地挺直了背脊,端坐在红木圈椅上一副拘谨的模样,顿时笑了出来,说道:“放轻松,不用拘束。来品品今年的新茶,黄山毛峰。”
冯期笑着应了下,举止间依旧免不了局促。虽然江老看上去和颜悦色,但无奈自己心虚在先,断然不会相信这趟只是被请来品茶的。
“你父亲最近还好吧?气色依旧啊?”
“哦,我爸他挺好的,昨天我还去了他们报社,大伙都挺好,挺精神的。”
“嗯,那就好。这次你小叔的事情,周旋来去的伤了不少神,我知道结果可能对大家来说,都不算是最如意的,但个中因素所限,我们暂且只能努力到这个程度了。”
“明白的。可能我不太适合站出来讲话,但我还是想替我爸妈,和我小叔小婶,谢谢江老,还有胡伯。我知道这次你们都没少费心,真的有劳大家了。”
“好了,客套话就不必了。不管怎么说,道义先于功利,你父亲在原则上始终是没有偏离的。认准的事情便勇于上手去做,如此品质还是很难能可贵的。在这一点上,你们父子俩倒还真有几分相像。只不过,”江老停顿了下,随后说到:“友年上手的都是家国大业,而你则是儿女情长。”
眼看话锋已转,冯期屏气凝神,只等江老表态。
“暖阳这段时间里,事情比较多,压力一直比较大。这趟澳洲散心回来,我看他情绪像是高涨了些许啊,比以往活波了。”
“哦,是。我跟暖阳……我们,我们在那里,认真地交了心,发了誓,要做彼此相伴终生的人。我们……”
没等冯期吱唔着说完,江老便抬手打断了下来,说:“好了,婚礼的状况我已经看过了,大致了解得差不多了。”
-不愧是您。
冯期忽然意识到,江老或许并不是没表态,而只是没跟他表态而已。
“相伴相守说来轻易,实际却是门考验身心的大学问哪。你们两个交往至今一直平稳顺遂,自身低调是一方面,周遭的重重庇护也功不可没。这层覆罩可以伴其一时,却终究护不了你们一世,坐享其便可以,但切记不要以此而混淆了认知,误以为眼前即世间。”
冯期会意地点了点头,江老的点拨对他来说或许正及时,因为一直以来他们确实被家人朋友出于义务也好,义气也罢,护得几乎滴水不漏。这个现状令冯期十分满足,有时觉得眼下暖阳正处在公众视野的人气顶点,他们都可以自如地恩爱有加,往后哪还有什么情况会比这更难搞呢?
“刻板的道理未免太过教条,我虽身为长辈,倒也不必对你们一味说教。今天我们聊点亲近寻常的,跟你讲讲我幼年时代的往事。”话音刚落,江诗道徐徐起身,边踱着步边讲到:“相信你平日里各类书籍读得不少,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那个年代,应该多少是有所了解的吧。那时,我们同一队伍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小青年走得很近,都是十几岁的毛孩子,天天在一起摸爬滚打,没多久就熟得像是拜了把子的兄弟。大家各有各的家境,也各有各的品性,不过同处在那样一个大集体里,又奔着同一个目标,再不相同的个体渐渐也都磨合到一起了。”
“我们那群伙伴里,有个特别招人喜欢的小弟兄。浓眉大眼,活泼开朗又能说会道,而且家里是开裁缝铺子的,自己还做得一手漂亮的针线活,大伙都说他像极了高尔基著作里的那个小茨冈。这个小茨冈啊,平时也好读书,而且认得英文,尤其爱读外国原著。当时我们下乡的那个地方,想找外文书得去到镇上的文化馆,开了条子才能进去借阅,每次还只限借一本。小茨冈可不怕累,跑得特别勤,回回读完了还总声情并茂地给大家再讲上一遍,意犹未尽的地方还特地摘抄下来,自己再配上译文,来回传阅着分享。”
“下乡的日子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谁都熬不住,难免有低落沮丧的时候。可小茨冈不会,但凡大伙看到他,总是一副欢快俏皮的模样,不怕苦也不怕累,干什么活都特别勤快。这么个开心果,自然是人人都喜欢,不过渐渐我们发现,好像有一个弟兄对小茨冈特别地喜欢,甚至于是偏爱。听他讲书总是坐在最前排,见他干着吃力的活便总去抢着帮他干,好几回还骑车载着小茨冈跑去文化馆,俩人一待就是大半天。慢慢大家就都爱开他们玩笑,说小茨冈这是要被猛虎拿下了。哦,猛虎大名叫高猛,属虎的,所以愿意让人叫他猛虎。”
看到江老果然津津有味地讲起了故事,冯期好奇归好奇,但也着实听得入迷,连茶都想不起喝。
“这个猛虎啊,别看名字和外形都气势非凡,实际上人敦厚老实,重情义,没事还总爱憨憨地傻乐。大家说他钟情小茨冈,净缠着人家不放,他也是跟着一乐,什么都不辩解。乡下呆久了,日复一日的千篇一律,没的诗,更没的远方,身边的乐趣越来越少,所见皆消沉,而唯独猛虎和小茨冈两个人几乎每天都格外地欢畅,也愈发形影不离。一起挑水,一起劈柴,一起给牧民修房顶,就连放羊、喂猪这种苦差事,俩人都干得喜笑颜开。那时我们几个里面,我年纪最小,看那两个兄长天天都那样兴高采烈的,我就总想去找他们一起玩。可身边几个哥哥时常把我拦住,让我别去打扰他们,尤其是半山腰草场边上那个守羊用的小土房,说那是他们俩的秘密基地,谁都不能进。”
“春风得意不免遭人眼红,猛虎家里条件好,父亲是军区的政委,好些人都想巴结他这层关系,给自己调回城里。然而猛虎那时谁的奉承也不吃,本来性子就耿直,再加上日日只陪在小茨冈身边,一来二去围绕他俩的闲话便在队里传开了。小茨冈自然就成了众人侧目的焦点,隔三差五就被人变着法地找茬。他生性乐观大方,从来不跟那些小肚鸡肠的把戏计较,可直到有一天,组织上的领导直接过来把他叫走了。不,确切地说,是带人把他押走了。转天猛虎也被叫走去谈话,我们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没过多久身边就都在传,说小茨冈因为作风问题,还多次传播错误阶级思想,被人匿名举报了。也就一两天的工夫,处理公告就贴了出来,小茨冈被扣上了帽子,打成了反动分子,正式收监了。”
听到这里,冯期心里应声落下个重重的叹号,随后不禁问道:“那,猛虎呢?”
“猛虎,让家里接走了。本来组织给他定的是留队查看,净化思想,可小茨冈被关起来之后,他一天也安省不下来。事情传到他父亲耳朵里,干脆就把他接回去直接禁了足。”
“净化思想?”
“是啊,小茨冈的定性很严重,高程度腐化、玷污革命情结、带头煽动反向情绪……如此种种骇人的词头我们根本不知从何而论。我们知道的只有,他爱好西洋文学,且乐于把其中学到的爱与美好分享给大家,仅此而已。猛虎由于跟他走得最近,所以被视为受小茨冈腐化的重点对象。让家里关了禁闭之后,我们便再没了他的消息,能见到的只有小茨冈,日日被拉出来游街、批判。并且,因为有关他作风的传言满天飞,在被关押的地方他所受的待遇更是令人难以启齿。好好的一个奋进青年,被折磨得面如土色,瘦到快脱了相。”
不知不觉间,冯期觉得喉咙里像是被某种硬物卡在了正中央,心底涌上的酸涩也似被哽住了一般。
“小茨冈向来是个仗义且有胆识的人,见到别人受气都会帮着打抱不平。而他自己被拉出去,当着满大街的人遭受着言语跟肢体上攻击的时候,却从来都是低头不语,忍气吞声。直到有一回游行上,他忽然不顾一切地反抗了起来,整个人像是异常地亢奋。那次我们都在地头劳作,也是事后听当时在场的工友们复述,说小茨冈跟打了鸡血一样,大声回击着每一条对他的控诉,并且始终扬着头冲着台下呐喊,眼神勇猛极了。”
“后来我们打听到,那一次游街的日程不知怎的传到了猛虎家里面,他知道后从家里偷跑了出来,戴着那顶小茨冈亲手给他缝的虎皮棉帽,跑到了围观的队伍里。小茨冈当众义愤填膺,干事们必然也不会坐以待毙,那种场合下,何种暴力都会被视为理所应当。凌乱的拳脚确实能让人即刻沉默,可在那之中,小茨冈却直接倒了下去,任凭旁人如何拍打也没能醒过来。猛虎当时在现场,发了疯地想冲上去,有些人认出了他,出手拦住了没让他去闹事。他家里的勤务员也及时赶到,连拖带拽地把他又拉了回去。”
“至此,我们便再没了猛虎的消息。而小茨冈也同样销声匿迹了,只不过,他已经同我们,天人两隔。”
-?!
这次的叹号仿佛直接击中了冯期的眉心,他惊得眼睛都瞪圆了起来,那股酸涩不顾一切地涌上了喉头,连带充塞了鼻尖和眼眶。
“小茨冈的家人早早被让跟他划清了界限,尤其在这一出所谓的暴力抗法自行结果之后,连最后想过来送他一程都无从开口。我们几个悲愤难耐,决定去找干事们要来小茨冈的尸身,好好给他安置走。谁知他们说是当天完事就把人直接丢给了垃圾房的伙计,等我们费尽周折找到那个伙计要人,你可知如何?那伙计一脸厌弃地说,他拿到那麻袋立马就拉去地头烧了,因为都说那样的人身上有传染病,谁沾谁晦气,烧都怕烧不干净。”
“那样的人?”
江老一时没应冯期的疑问,轻抿了一口茶,踱到了窗边,望着窗外的余晖继续讲到:“等那段时代终于画上了休止符,身边经受过劫难的人们陆续开始一雪沉冤的时候,我们始终没等到对小茨冈的平反。大家各尽所能却也无疾而终,唯一争取来的,只有在市级公墓里为他谋的一处栖居之地,也算是让他跟那些同样含冤而去的人能够同行而伴,平起平坐吧。每年在小茨冈的生辰,我们几个几乎都会抽出时间过去看看他,跟他讲讲这一年的新鲜事,给他读读他喜欢的文章。照我们当初约定的,到老都要每年聚上一聚,看看彼此的模样。”
“猛虎,再没出现吗?”冯期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声线颤抖着问出一句。
江老摇了摇头,对着窗外摇摆的树枝喃喃说道:“有人说,猛虎跟家里决裂,更名换姓远走高飞了。也有人说,他想不开,早就自行了断跳了河。时隔多年,有关他的传闻还是会时不时的跳跃在人们耳边,有说他在东南亚的生意场上出现过的,还有说在美国西雅图的养老院里见过他的。林林总总,不明所以,我们都姑且一闻。不过只有一个,听过之后让我们心照不宣。”
“是什么?”
“有一年我们又在墓园相聚,临走时那位早已相熟的老看守同我们说,前一年在我们走后没多久,有一个人也去到了我们总去祭的那块墓上,待到了天擦黑才起身离去。我们吃了一惊,连忙打听那人的身型相貌,不过老人家所视之处有限,只记得那是个衣着普通,还有点躬身驼背的人。唯有一处令他印象颇深,便是早已立夏的时节里,那人却戴着顶皮面的棉帽子,看起来着实奇怪。”
此时的冯期再顾不得什么矜持或礼节,任眼泪止不住地在脸上滚落。他说不上此刻的心情是气愤还是沮丧,只是觉得思绪纷乱,肩膀很沉,身体告诉他想要呐喊,而表现出来却只能无声地哭泣。
江老转过身来,温和注视着冯期,笃定地说道:“物换星移,时过境迁。时代也好环境也罢,很多事情固然已经变了,但很多事情,也根本就没变。你们这个年纪,经历尚且粗浅,按说自己按部就班地成长,去感知这其中的道理也未尝不可。我这老朽冷不防分享出这些往事或许有些唐突了,并非是要有意触动你。”话语间,江老走到了冯期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打起精神来,等下帮暖阳看一看下期专栏的初稿,最近的文笔可是流畅了不少呢。”
临近晚餐时分,江宅的厅堂里愈发热闹了起来,忙前忙后众还穿插着彼此的闲聊。
“你都没看见!小阳哥那车感可好啦,教练就那么给指一遍,人家全都给记住了,一把下来一回线都没压,简直神了!”
“我就说少爷本事大吧?一看他就是学啥像啥的主,哪像你,考个本跟扒了层皮似的,大战八百回合才拿下。”
“李常乐你是不是找抽?忘了谁是你师父了是吧……”
“好了小林,不要闹了,去后厨看看果茶煮上没有,冰箱里的茶点记得提前拿出来,太冰的话记得先温一温。”胡管家领着暖阳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忙不迭地交代起了差事,“李常乐你去看下二楼的客房归置好了没有,就是挨着暖阳卧室的那间,把窗子都打开通一通风。”
看到江老和冯期陆续从书房走了出来,胡管家便迎了上去,热心地讲起了暖阳今天练车的情况:“暖阳对驾驶的熟练速度可是相当地显著啊,连教练都忍不住夸赞,许久没遇见这么有灵气的学员了。”
“哦?暖阳这运动神经发达我是有所了解的,没想到驾起车来也这般得心应手。”
见暖阳冲自己难掩兴奋的笑着,冯期眼前立马清亮了起来,跟着夸道:“对的,他开起来完全不像新手,哪一步都走得很准,尤其是倒库,比我现在还要溜呢。”
“因为一点都不难啊,而且教练讲得好懂,照着做就是了。”暖阳一脸得意的模样挨在冯期面前,凑近过去好奇地问道:“你是困了吗?怎么眼睛好像红红的?”
“对啊,困得很,还不是陪你这小忙人练车,午觉都没的睡。”
“你睡了午觉晚上总睡不着,这样正好晚上可以早睡一会儿。”
“早睡多可惜。”冯期凑到暖阳耳边,轻声讲到:“你这小坏蛋今天是不是想偷懒?想得美,才不会轻易放过你呢。”
“少爷,少爷你看!”李常乐抱着个笨拙的物件,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我在二楼库房里找见个柴火炉子,这跟我们村里家家用的那个可像啦!又能烤火又能烧饭,你到时在山区保准用的上!”
“山区?什么山区?”冯期让莽撞的小伙计搞得有些懵,看暖阳也一脸凝滞,便不解地问到。
没等对方开口,胡管家便快步走了过来,连忙吩咐道:“李常乐,储物间的东西不要随便乱动,拿回去放好。等下把过来踩脏的这里再打扫一下,做事不要冒冒失失的。”
“爷爷奶奶已经上桌了,我们也过去吧,胡伯说今天安排了你爱吃的水煮牛肉呢。”
“哇,太好了。我们爸妈都不爱吃辣,平时在家都吃不到呢,可算有机会解解馋了。”
“那我今天跟后厨师傅学一学,下周就做给你吃。”
“下周?下周你不是要去日本了吗,还有时间在家里?”
“嗯,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南扬,去日本之前都可以在家里。”
“这么好?我们宝宝什么时候这么恋家了?”
暖阳抿着嘴角笑了笑,垂下目光柔声地对冯期说:
“我想多陪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