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朦胧的、青蓝色的光晕,以沈雀残破的躯体为中心,艰难地撑开了一小片区域,勉强将凤栖梧那正在消散的影子包裹了进去。那光晕里,仿佛有微风拂过,有隐约的流水声,有叶片摩擦的沙沙响,还有一种……干燥的、温暖的,类似阳光晒过羽毛的味道。
它太脆弱了,在凤凰真火的灼烧下忽明忽灭,边缘不断气化。但它确实存在着,像一个气泡,固执地包裹着核心那一点即将寂灭的火焰。
栖梧……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残存的神念,将这个拼凑出来的、关于“家”的幻觉,轻轻推向她。
这样,可以救你吗?
“不行,阎司长。”时问寻实在不想在这个节骨眼说成这种话,“仪表盘要炸了,我们的屏障也即将碎裂,我们必须立马撤出这里。沈雀的作用还算不小,但比起要救凤凰,只是杯水车薪。现在,已经是启动方舟计划的最佳时机了!”
阎续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的手还按在腰间的指令发射器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监测屏幕上,代表凤凰之火能量读数的曲线已经冲破了图表上限,像一条垂死的巨龙在做最后的、狂暴的挣扎。
他知道时问寻是对的。
从理性判断,从职责角度,从保护青川市八百万人的立场。他应该按下那个红色按钮。启动方舟协议最终权限,命令沈云舟执行清除指令,用最效率的方式终止这场可能焚城的灾难。
可是。他的目光越过翻腾的火浪,落在那片火焰中心。凤栖梧的身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只有一个金色轮廓,边缘在不断蒸发、飘散。她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蜷缩起来等待死亡的小动物。
多年前的醴泉,她是不是也这样看着族人一个个化作火莲?
多年后的今天,她是不是终于决定,把自己也点燃?
“去你的方舟计划。”一个冰冷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杀了你——我还怕得不到沈云舟的主导权吗?!”
阎续猛地转身,林斯涵不知何时杀到了他眼前,她身后的赤沐霖和杜蝉衣两人像鬼魅般绕到了天垣队伍的侧翼。这两人一直隐藏在暗处,此刻突然暴起,手中法器绽出刺目的灵光。“动手!”林斯涵厉喝。厮杀如同黄沙般瞬间蔓延开来,现场登时乱成一片。
天垣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型。一部分人要维持外层结界对抗凤凰之火,一部分人要应对赤沐霖和杜蝉衣的袭击,还有一部分人想回援阎续——但林斯涵的刀太快,太狠,刀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割裂出黑色的细痕。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沈云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是他不想动。是动不了。在他回到地面的那一刻,阎续就收回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他像是一台真正的机器,一件趁手的兵器。只能等待着被使用。
他能看见。能听见。能感知到每一寸肌肤传来的、因为反噬而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无法移动哪怕一根手指,无法开口说出一个字,甚至连眨眼都需要经过体内某个冰冷程序的“许可”。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凤栖梧在火焰中一点点消散。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他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痛苦和愤怒在绝望的冲刷下逐渐消散,她没有憎恨的对象,也失去了情感的寄托,她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所以她选择不要自己了。她的身上,只剩下了空。
是一种放弃了一切挣扎、接受了一切罪责、决定将自己从这个世界彻底抹除的、平静到可怕的“空”。就像当年醴泉那些自爆的凤凰。他们在最后那一刻,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神圣的决绝。仿佛死亡不是终结,而是某种庄严的仪式。
“不……”沈云舟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他曾经……竟然想要杀了她。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他竟然会那么理所当然地以为,逼迫凤栖梧进入涅槃,会是一种仁慈,是一种保护,是一种……爱。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漏气的风箱。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滚烫的液体划过脸颊,滴落在被高温炙烤得发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白气。
“我真是疯了……才要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