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泪眼婆娑地笑了声。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点无措和茫然。她把手指轻轻点在地面上。光源瞬间随着她的指尖蔓延开来。沈云舟这才发现，这块冰原的层层冰冻之下，就藏着醴泉。

凤栖梧轻轻地推了推他，然后慢慢趴在了冰面上，她像是个新生的孩子，隔着一片冰凉，在寻找当初把她和故乡紧密相连的脐带。

隔着冰层，她能看见奶奶最后站立的位置，能看见凤五扑进她怀里撒娇的那个角落，能看见毕方大师父总爱坐在那里喝茶的石桌。

“过去我总是会在发呆的时候不自觉地想起在醴泉的一切。然后在回过神来的那一刻突然觉得充满了前进的动力。灵裔不是像人类那样完整的生命体。但我们和人类一样，依靠着这些，存在在过去时间点的遥远的记忆活着。因此，知道再也没有醴泉了的那一刻，沈云舟，我真的，真的快要痛死了。”

“所以，原来，我是真的打算，就这么死在这里算了。”

“至少在这里，我还是守着醴泉的。”

沈云舟轻轻地把凤栖梧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耐心地询问：“然后呢？”

“然后？”凤栖梧嘴角勾起的幅度很小，她笑得有些无奈，“你们太吵了。沈雀也是。从某种程度上说，冰原下醴泉的很多细节都是他的‘拟态’为我补全的。我差点就忘了，他也算是在醴泉和我朝夕相处，一起长大。他没有选择和青羽鸠同流，但也确实在那场大火中，失去了自己所有的亲人。我谈不上能够和他和解，却也感激他为我做的一切。”

“还有很多其他人。还有《山海经》。”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本快速翻页的书，以非实体的状态落在了凤栖梧的眼前。书页被翻动不停。迟迟没有停下的预兆。有无数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让凤栖梧觉得有些可爱的吵闹。无数她曾经见过的，帮助过的，相处过的灵裔，都在通过这本书感同身受她的痛苦，在呼唤她，在安抚她。

“那你想好了吗？离开这里，回到我们的世界里去。你的朋友们，家人们，都还在等着你栖梧。”沈云舟的手抚上《山海经》，他隐约看到了一道闪烁的金光。这是他第一感受到了这本属于灵裔的全书的召唤。

凤栖梧没有回答。沉默了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一直在想，奶奶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看到你未来变成了一只非常不错的小凤凰’。”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安慰我。是在说，即使她看不见了，也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凤栖梧顿了顿，“但现在我想，也许我理解错了。”

沈云舟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不是在对‘未来的我’说这句话。”凤栖梧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依然清晰，“她是在对‘现在的我’说——对那个站在醴泉废墟上、眼睁睁看着族人自爆、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现在的我’说。”

“她在告诉我：栖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即使引来了青羽鸠，即使犯了天真的错误，即使因为你的善良导致了这场灾难——但在此之前，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你已经长成了一只非常不错的小凤凰。你善良，你勇敢，你爱着族里的每一个人，你尽你所能地想要帮助那些看似需要帮助的‘同族’。”

“你的错，不是因为你坏。”

“而是因为你……”

沈云舟轻轻圈住她：“是因为你太好了。”

这句话说出来，凤栖梧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压抑，任由它们滚落，滴在冰面上，融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所以我一直恨错人了。”她苦笑，“我恨沈雀，恨青羽鸠，恨天垣，恨这世界——但最恨的，其实是我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天真，为什么那么盲目那么迟钝，为什么……没有在事情发生之前，变得更聪明一点，更警惕一点。”

沈云舟终于开口：“没有人能预料到所有事。”

“我知道。”凤栖梧深吸一口气，“我知道。理智上我知道。但这里——”

她把手按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