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冷。绝对的暗。
在穿越过了炙热的火源之后,眼前,便只剩下了冰川。沈云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他的形态在这里变得清晰而简单,就是平日里那副温和淡然的样子,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稳定的微光,隔绝着无孔不入的寒意。
他一眼就看到了冰原中央那个身影。
凤栖梧蜷缩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水晶雕像,长发与衣袂都被霜雪覆盖,只有微微起伏的肩头,证明那里还有一丝近乎停滞的“存在”。
沈云舟走过去,脚步在冰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然后慢慢地坐在了凤栖梧的旁边。这样的凤栖梧让他无端想起了巫彭。他突然能够和顾影感同身受。如果凤栖梧也这样在他面前风化消失了,他大概也会疯的。所以他这能把动作变得轻柔再轻柔,轻柔得就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然后,他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穿过冰冷的、几乎要凝固的空气,触碰到她寒彻骨髓的躯体。那温度让他心尖猛地一颤,一种绵密的、钝痛的心疼瞬间攥紧了他。
炙热燃烧着,要杀了自己的人。心里居然都冻成了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小心、更稳固地圈进自己的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覆满冰霜的发顶。另一只手,缓慢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在冬夜里冻僵了的小动物。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寒冷,和他稳定传递过来的、微弱却恒久的体温与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垂死而冰冷的小动物,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个冰冷、干涩、几乎不像她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你一直……不让我找醴泉。”
“……是因为你早就知道……已经没有醴泉了吗?”
沈云舟拍着她后背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那轻柔的节奏,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温和,带着回忆的悠远:
“不。一开始……只是隐隐觉得不对。这么重要的地方,天垣却没有任何记载,阎续多次提醒我,必要时候,避开‘醴泉’。后来……”他顿了顿,“那只小金乌来找你,我拦住了她。把她送到了天眼。那一天她只和你说了四个字,‘醴泉雀变’。”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一点。
“那一刻,我才真正害怕起来。”沈云舟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我怕你找到的,不是回家的路,而是一条……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断头路。我怕你满怀希望地奔回去,面对的却是最残酷的真相。所以……我只想让你放弃。哪怕你觉得我冷漠,不近人情。”
冰原上只有风声。那是凤栖梧意识空间里死寂的呜咽。
“那为什么……”凤栖梧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破碎的颤音,沈云舟却不合时宜地在这一刻听出了撒娇的味道,“……你又想杀了我?”
沈云舟沉默了片刻,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分担那份寒意。
“因为林斯涵的‘涅槃之间’。”他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无奈的嘲意,“她想把你变成一件永恒的、完美的标本,定格在她设计的‘完美’里。那比死亡更可怕。我想……涅槃,确实是当下唯一的办法了,只有涅槃才能让你彻底脱离了天垣的控制。我以为,杀了你,你最多恨我,但至少可以活下来。我希望你活着,自由地活着。”
他侧过脸,嘴唇几乎贴上她冰凉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
“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你这么难过。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