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城外，一处废弃的旧货栈里，坐着三个神情各异的女子。

酌月似乎已经哭干了所有眼泪，她只是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南枝蹲在她旁边，几次张口，话却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得笨拙地伸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李青靠在积满灰尘的窗下，窗板已经腐朽，任由缝隙纵横着。她的目光透过那几道狭窄的缝，落在外头逐渐泛白的天色上。

晨光熹微，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酌雪牺牲了。

酌雪的死，很快闹得漳洲城人尽皆知。有人不以为意，认为酌雪不过一介歌女，她的死并没什么价值，更多的人则人人自危，每日都将门窗关好，拿玄衣人的出没训责贪玩的小孩，生怕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家。

李青向来“无情”的心湖中，也泛起了惊涛骇浪。她惯于掌控，算计，权衡利弊的帝王思维，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酌雪与她萍水相逢，却不计代价的守护了她。

“姐姐，”南枝怯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不安，“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冯妈妈她们都跑了，这里也不安全了。”

李青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两个如同惊弓之鸟的少女。南枝的头发散乱，沾着草屑，原本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惶然。酌月更不用说，一夜之间，那个活泼爱笑的少女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带着她们同行，意味着危险成倍叠加。

理智的声音再次响起，反正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不是吗？

最明智的做法是给她们一些银钱，让她们自寻生路，她独自去追查黑袍人和换身的真相。

但。

可她的目光落在酌月空茫的眼神上时，耳边却再次响起了酌雪温柔的声线——

“照顾好酌月。”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她想起自己幼时在宫中，也曾渴望过一丝毫无保留的维护，却最终只在冰冷的宫墙和赵太后反复无常的情绪中，学会了用更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

李青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那点几乎要破壳而出的动摇生生压回去。

至少这一次，她不能轻易舍弃。

“我们必须离开漳州城……在那些人找到我们之前。”

李青的眼眸微垂，她的语气带着些许的疲惫。

“去哪里？”南枝茫然地问，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李青的目光投向城北的方向，那里是南枝曾提过的荒废“巫儺祠”所在。

玄衣人的诡异手段，与那本《镜映因果术》残卷，以及那些古老的传说，都隐隐指向那个地方。那里可能是解开谜团的关键，当然，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去城北。”李青笃定道，“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答案。” 她顿了顿，看向南枝，“你之前打听到的巫儺祠，具体在什么位置，还记得吗？”

南枝努力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记记得个大概，在城北的山里，听说路不太好走，平时也没什么人去。”

就在这时，货栈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野猫野狗能发出的声响。李青神色一凛，迅速对南枝和酌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屏住呼吸，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下一刻，一道黑影如同夜行的鬼魅，无声地滑入货栈。那人目光冷锐，迅速扫过昏暗的空间，很快便锁定了她们的藏身之处。

此人并未显露敌意，只是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吕姑娘，主人命我等寻你。此地已不安全，请随我速速转移。”

李青心中警惕未消，紧盯着对方：“你的主人是谁？”

“陈公子。”暗卫言简意赅。

他果然在此处！李青心中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他为何此时才出现？那个黑袍人的事，他是否知情？

他与这整件事，到底牵连多深？

然而，不等她细想，暗卫脸色忽然一变，侧耳倾听片刻，急声道：“不好！有另一批人靠近，气息阴冷，怕是玄衣人派来的追兵！快走！”

他话音刚落，货栈外已传来数道细微的破空之声，几支乌黑的弩箭精准地射入他们刚才藏身的位置附近。箭簇深深钉入木头，泛着不祥的幽蓝光泽。

是玄衣人的手下！他们果然找来了！

“跟我来！”暗卫低喝一声，拔刀护在前方，示意李青三人从货栈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破洞钻出去。

李青不再犹豫，一手拉起还有些发懵的南枝，另一手用力扶起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酌月，跟着暗卫，踉跄着冲入货栈后巷的晨雾之中。

身后，影影绰绰的黑影，如同甩不掉的附骨之疽，紧追不舍地跟在几人身后。

大昭京城，凤仪宫。

薛映棠坐在窗前梳妆，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开始凋谢的玉兰。

她近来总是心神不宁，父亲薛高义在朝堂上愈发咄咄逼人，虽然陛下这次压了下去，但谁都看得出，君臣之间的裂痕正在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