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宫的夜,总比其他宫苑更沉了几分。
穿过曲折的回廊,当朝皇后一寸寸地踏过金砖,两侧的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手中提着个食盒,里面是刚炖好的参汤——是给某个已被世人遗忘的男人带的。
自从得知了顾观复的秘密后,太后虽允她前来探望,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将顾观复转移至更深的地宫之中。
守门的太监见到她,躬身行礼,无声推开了地牢沉重的铁门。
门轴慢悠悠地转动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刺痛着她的耳膜。
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薛映棠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迈着碎步走了进去。
石阶向下延伸,墙壁上每隔十步才有一盏油灯。火光微弱,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青苔。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寒意渗入骨髓。
最深处是一间无窗的石室,在墙角处点了数盏长明灯。
一个人形蜷缩在铺着干草的角落,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墙壁。那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脓血。
他很疼,她也跟着疼着。
薛映棠快步走过去,放下食盒,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唤他:“顾将军?”
青年死气沉沉地紧闭双眼,毫无反应。
她伸出手,颤抖着拨开他脸上凌乱的发丝。
英气勃发的面容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出血,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证明了他还活着。
“顾将军……”
薛映棠从食盒里取出参汤,用勺子舀了,轻轻送到他唇边,“喝一点,好不好?”
温热的汤水润湿了干裂的唇,顾观复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眼。
浑浊无神的双眼努力辨认着来人,看了许久才认出她,嘴唇艰难地翕动:“是你么……皇后……”
“是我。”薛映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汤碗里,漾开一圈涟漪,“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一边哭一边喂他喝汤,动作极其小心。顾观复配合地吞咽着,神色迷茫,还有一丝极淡的感激之意。
“您对末将的恩德,末将......”
“莫要多言,喝汤。”
一碗汤喂完,薛映棠用手帕替他擦拭嘴角。顾观复颊上的伤疤更狰狞了几分——皮肉外翻,已经发黑溃烂。
“他们怎么敢这样对你……”薛映棠的手指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顾观复想要笑着安慰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他闭上眼睛,许久,才再次开口道:“不怪陛下……是臣无能……”
薛映棠好恨。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为李牧之开脱。
“我会救你出去的,”薛映棠握紧他的手,“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你信我。”
顾观复没有回应,疲惫地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又昏睡了过去。
薛映棠坐在他身边,神色更加坚定了。只要能救他,她什么都可以做。
没错,她什么都可以做。
她在石室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确定顾观复睡熟了,才起身离开。
走出铁门时,守门的太监低声道:“皇后娘娘,太后让您上去一趟。”
薛映棠点点头,整理好仪容,跟着太监往正殿走去。
漪兰殿。
淮燕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金步摇。步摇做工精致,凤头衔着串细碎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这本是李牧之前日赏的,说她诞育公主有功。
她听着只觉讽刺,若真念着她的功,为何这些日子越来越少来漪兰殿?
偏偏独宠这来历不明的柔妃。
淮燕恨得咬牙切齿:“该死的狐媚子!”
殿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是贴身宫女回来了。
“如何?”
宫女娓娓道来:“娘娘,奴婢打听到,拂云宫这几日又悄悄从太医署取了几味药,都是极冷僻的,连掌药的老太医都说不出名堂。还有……”
“昨夜子时,有人看见个黑衣人从拂云宫后墙翻出,身手极好,几个起落就不见了。”
淮燕冷笑一声。
黑衣人,又是黑衣人。
当初是她主动找上他的——在她走投无路之时。
那人自称能帮她重获圣宠,甚至能帮她除掉程晚凝这个绊脚石。
她信了,也照做了。
程晚凝着实失宠,可结果呢,李牧之转头就宠上了更年轻的柔妃。
不过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愚蠢操作罢了。
“蠢货。”淮燕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自己,还是在骂黑衣人。
正恼恨间,殿外又传来通传声:“凝妃娘娘到——”
淮燕眉头一皱,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不等她反应,程晚凝已经走了进来。她穿了身素雅的月白宫装,未施粉黛,眼神冷静依旧。
“燕妃妹妹。”程晚凝与她招呼道,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小永安呢?”
淮燕这才想起,凝妃的弟弟程莫玄,这些日子被她留在漪兰殿照看永安。
少年不过十五岁,性子却异常早慧懂事,永安也格外黏他。
“在偏殿玩儿呢。”淮燕不冷不热地答道,“凝妃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永安,也看看莫玄。这些日子麻烦妹妹了。”
“谈不上麻烦,”淮燕摆弄着手中的步摇,意有所指,“莫玄那孩子乖巧,永安也喜欢他。本宫倒觉得,有他在,永安省心不少。”
这话说得直白——程莫玄是个好用的保姆,她暂时不想放人。
程晚凝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妹妹,”她轻声叹,“收手吧。”